坐在初月身邊,我看到她的眼皮動了一下,長長的睫毛顫抖着,一顆晶瑩的淚珠從傷痕累累的臉上滑落下來。

“陵光,陵光。”初月喃喃的輕聲呼喚。

“醒醒,初月。”我看到她流着淚,以爲是做了什麼噩夢,趕緊輕輕的搖了搖她的肩膀。

初月緩緩睜開眼,似乎還有些迷濛。

“你是不是做什麼不愉快的夢了?還是因爲血毒讓你很疼?”我關切的問道。

初月的眼底閃過一絲寒意:“你怎麼知道我中了血毒?”

“或者是母女連心,我剛纔看到你洗澡的幻想了。”我也不想瞞着她。

“那是我自願的,我恨父皇,我就是要跟他作對!”初月孩童一樣的臉,卻充滿了仇恨和怨毒。

我內疚的說:“不,我知道你是想要滿足我的心願。”

“隨你怎麼想,現在我還剩一天的機會,如果不用這些血漿,而是用真正的處子血,我會把惑陷入萬劫不復的地獄中!”初月咬着牙,看起來很可怕。

我趕緊拉着她的手:“不不不,不必了,你聽我說,就算是隻有三天,我也很感激你!因爲你爲我爭取到了休息的時間,我來解決惑的問題,你好好去修煉吧!”

處子血,還要用來洗澡,聽着就很嚇人。

世間萬物總是有微妙的平衡的,如果因爲要對付惑而殺人,那跟他也沒什麼區別。

我不想初月違背神的道義,這兩次血液澡已經讓她經受如此的折磨,如果再多一層罪孽,那不是真的害了她嗎?

“是劉尊告訴你的?”初月不滿的瞪了一眼臥室的方向。

“初月,你剛纔喊了幾聲陵光,這是什麼意思?”我岔開了話題,免得初月又對劉尊有了敵意。

但是我沒想到,我的話竟然讓初月的臉上多了一抹殷紅。

就算她滿臉的傷痕,卻依然帶着少女的嬌羞。

“沒什麼意思,陵光是個名字。”

“是誰?”我很好奇,因爲初月從來都沒有在我面前有過這樣的表情。

初月嘆了一口氣:“其實母皇你也是認識他的。”

“真的?”我覺得這個陵光跟初月之間肯定是有某種牽連的,或者可能並不是人。

“恩,因爲陵光就是朱雀。”初月好像下了決心一樣重重的吐出最後兩個字。

我楞了一下,原來朱雀還有個人名?

“很奇怪嗎?”初月瞥了我一眼。

“不奇怪不奇怪。”我搖着頭。

初月又嘆了一口氣說:“其實我覺得,有些事情說出來會比較好受一些,你是我的母皇,告訴你也是無妨的。”

“如果你覺得可以,那就說吧,我願意做你的聽衆。”我覺得很對不起初月,因爲作爲一個母親,我對她幾乎沒有盡到絲毫的責任。

她剛剛出生的那一陣子,我忙着跟伏羲打架,後來又對她被封印一時束手無策。

至於她長大,有了少女的心思,我更是在天地之間輪迴,完全就忽視了這個可憐的孩子。

她想要傾吐心聲,我難道還有什麼理由拒絕?

而且,說不定我還能幫上她一點忙,算是彌補。 初月看着我,好像在考慮該從什麼地方說起。

我也安靜的等待着,她好不容易開口了,如果貿然打斷,不但是不禮貌的,而且還可能會引起她的反感。

“很多年之前,我還在封印中的時候,有一天我感覺到了身體突然有了熱量。”

初月的神情很奇特,我想她是回到了久遠的過去,而她所說的這一天,一定令她終身難忘。

“那種炙熱的感覺讓我很舒服,因爲被冰封了太長的時間,我就跟一條冬眠的蛇一樣僵硬。”

她說到這裏,我情不自禁的看了看自己的雙腿,我不就是人首蛇身的嗎?

初月笑起來:“既然我是母皇生下來的,說我自己有蛇的感覺也還算正常。”

我點點頭:“然後呢?”

“當時我要想睜開眼睛都是很困難的,因爲我整個人都被寒冰包裹着,絲毫都無法動彈。”

在初月描述這一切的時候,我的眼前出現了相應的場面,可是那種場面太過於觸目驚心,以至於我的身體也跟着顫抖起來。

只見天地之間一片白茫茫的水霧,分不清陸地和海洋,高山和蒼穹,浪聲滔天,耳畔除了呼嘯而過的風,什麼都聽不見。

水中有很多的人和牲畜,他們無力的掙扎着,被洪水不斷的吞噬,拉入漆黑的海底。

這是發生了什麼?

我不明白,只是覺得很可怕,因爲我有着身臨其境的感覺。

人們的聲音被湮沒,臉上的表情卻是那麼的痛苦和絕望,我覺得心裏也一陣陣的抽搐疼痛起來。

這時候,從天邊飛來一隻漂亮的大鳥,火紅的翅膀展開之後,劃破了那些水霧,帶來一絲溫暖。

在大鳥身後還有騎着兩條火龍的人,可是我看不清他的樣子。

眼看着大鳥越來越近,我反應過來,這就是朱雀啊!

怪不得初月說她的身體好像被火焰烤炙,原來竟有這樣神奇的一番景象。

朱雀撲到海水中,他的身體所到之處,白浪翻卷開來,好像開闢出了一條巨大的水路一樣。

隱隱約約中,我看到了海底深處那塊大大的千年寒冰,冰裏面有着小小一具身軀。

這不是我的初月嗎!

我立刻想要撲上前去,但是卻被現實中的初月一把拉住了。

“母皇,我覺得你最好還是把巴蛇送你的清心石握在掌心。”初月雖然不知道我看到了什麼,但是從我的舉動,她猜到我可能又產生了幻像。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最近總是這樣迷迷糊糊的。”

“那是因爲你的心竅正在慢慢打開,很多從前的事情都浮現出來,只不過有些混亂罷了。”

可能真是這樣,到底我以前都經歷過什麼,怎麼我自己想不起來,老是要通過別人的描述和引導才能回去?

“我很擔心,要是我真的閉關三個月,你能不能挺過去。現在母皇的狀態,就好像蛇類蛻皮一樣,雖然能夠獲得新生,可也是最最脆弱的時候。”初月看着我搖頭,臉上的傷痕越發嚴重了。

不過半個小時而已,那些小斑點已經開始連成條狀了,看着就是一條條的血痕。

她說擔心我,其實我才擔心她。

“沒事,我有清心石。”我把髮箍摘下來,清心石一下子就滑到了我的掌心中。

初月點點頭,繼續她的講述:“雖然很費力,但我還是努力把眼睛眯開一條縫,看到了一隻漂亮的大鳥向我飛來。”

我知道,這就是朱雀,或者這也是初月跟他的第一次見面吧,所以纔會印象深刻。

加上當時初月所處的環境,她看到朱雀的那一瞬一定是非常震撼的。

握着清心石,我的幻想消失了。

“那隻鳥撲到我的身邊,煽動巨大的羽翼,一團團的熊熊烈火開始烤炙着我身邊的寒冰,我也感覺到了身體逐漸恢復了常態,手和腿也能動了。”

我很想看到那幅畫面,因爲我關心初月。

“當寒冰融化乾淨的時候,我也行動自如起來,站起來的我看着眼前的鳥,心裏十分感激。”

“那就是朱雀嗎?”我還是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初月笑起來:“是啊,他的本尊也是好看的!”

“恩,我已經見過了,確實很美!”

“他救了我,之後那場洪水被擊退,母皇你爲了天下蒼生和黎民百姓,開始尋找七彩石。”

原來,初月剛纔講述的竟然就是祝融和共工那一場驚天撼地的大戰,我驚呆了。

那麼那個騎着火龍的人應該就是祝融了?

可是共工呢?

因爲初月不想讓我看到幻境,所以我已經不能再去尋找心裏的疑問了,除非他們經歷過這場大災難的人可以對我細細道來。

不過現在那些都不重要,我知道初月和朱雀在這次事件中產生了微妙的情愫。

後來天地被我修復好了之後,日升月落,大河向東,人們重新恢復了正常有序的生活。

只是好景不長,我跟伏羲之間的矛盾又開始激化,他憤怒之下毀滅了大地,還被天帝責罰。

這就是他恨死我的原因。

“說起來你跟朱雀曾經有過那麼美好的時光,爲什麼現在他看到你就跟看一個陌生人一樣?”我還是擔心女兒的感情問題,就跟我自己的媽媽一樣。

初月搖搖頭:“都過去了。”

“發生了什麼?”我覺得初月的表情看起來透着幾分無奈,或者她是有隱情的。

“父皇,他抹去了朱雀的記憶。”說這話的時候,初月的眼神裏掠過一絲陰冷和仇恨。

怪不得她對伏羲也是充滿了抱怨,竟然還有這樣一層緣故。

青春期的女兒是叛逆的,特別是在結交男朋友的問題上,初月和伏羲難道也是這樣的?

“父皇那麼討厭我,他怎麼能接受一個把我從封印中解救出來的男人?況且朱雀跟母皇是一個陣營的,所以”

我明白了,伏羲是怕有了朱雀的幫助,我和初月都會得到能力的提升,他無法忍受。

雖然在女媧時代是母系社會,可是那時候的伏羲已經開始有了男權的覺醒,他不甘心天地被女人所統治。

他被膨脹的權欲衝昏了頭腦,變得殘暴而不可理喻。

“這麼說,你跟朱雀最後不能在一起,也有我的一份責任。”我很內疚,也很自責。

當時我在幹什麼,竟然就這麼看着自己的女兒經受失戀的痛苦和打擊!

“母皇你也不用這樣,其實我覺得感情是一個很累贅的東西,我要不要都無所謂。”

我覺得初月這樣說,是在安慰我,因爲她看到朱雀的時候明顯還對他有着眷念。

“你現在依然想着他。”

初月沒有否認,只是淡淡一笑:“有些事情和有些人,總得花點時間來忘卻。”

都幾千年了,要想忘記不是早就忘記了嗎。

“你不想忘記,否則讓伏羲替你洗去記憶不就行了嗎。”我的話讓初月的神情一下就變得不耐煩起來。

“他要是想讓我好過一點,就別那樣對待我!”

我沉默了,也想伏羲就是想要留着初月的愛,卻抹去了朱雀的情,這纔是最最令人感到痛苦的。

愛人在身邊,卻不認識你。

我決定還是去找劉尊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去給朱雀提示提示,讓他慢慢的想起來。

“你走吧。”也不知道初月是不是猜到了我的想法,她一點都沒有表示感謝或者溫情,反而冷冰冰的趕我。

我嘆了一口氣,她在想什麼我總是琢磨不出來。

當我回到臥室的時候,劉尊正倚靠在牀頭懶洋洋的翻着一本書,瀟灑無比。

“現在你可以安心休息了。”

“怎麼能安心呢,我知道了初月和朱雀之間的過往,她很痛苦,我能感覺得到。”我走到劉尊身邊,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

劉尊皺皺眉:“她是否痛苦跟我好像沒有什麼關係。”

“你說這樣的話虧心不虧心啊,前段時間你還跟她朝夕相處,跟戀人一樣!”我不高興的說。

劉尊擁我入懷:“你在吃醋?”

“難道不是事實?”

“你知道我那是爲了什麼。”劉尊用手輕輕捲起我的一縷頭髮,纏繞在掌心。

“不管是爲了什麼,你也不能說這樣冷漠的話啊!”我真傻,忘記他本來就是個冰冷的不化骨。

劉尊笑起來:“那麼,你想讓我幹什麼?”

“你能不能去幫幫初月?伏羲洗掉了朱雀的記憶,他現在看到初月也只不過認爲她是暗夜之王,壓根兒就想不起來曾經的那些情分!初月看着,心裏多難過!”

“我怎麼幫?恢復他的記憶?”

“不管你用什麼方法,讓他想起來就可以了嘛!”我覺得對他來說,這件事情簡直就是輕而易舉。

可是劉尊卻十分堅決的說:“我不會做這件事。”

“爲什麼?”我一下就急了。

劉尊看着我:“你以爲,初月沒有這個本事?”

“那她怎麼沒有”我話還沒有說完,就感覺到了這件事情似乎確實不合常理。

劉尊說得對,初月是冥王,她可以收集黑夜中所有人的思想,當然也包括朱雀的。

但她爲什麼沒有那樣做?

“你明白了嗎?初月不想因爲這點兒女私情而影響她的大計劃。”

“什麼意思?”

“凡是有感情牽絆的人,總會縮手縮腳,患得患失。”劉尊悠然自得的說。 “那你還愛上我幹什麼?”我沒好氣的抵了他一句。

劉尊摟着我:“因爲我已經不再想做什麼大事,只想要跟你在一起。”

我的眼睛立刻溼潤起來。

“別去管這些事情了,初月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她自己有分寸的。”劉尊拍拍我的背。

沒辦法了,既然初月和劉尊都不願意讓朱雀恢復記憶,我又能怎麼辦呢?

窩在劉尊的懷裏,我迷迷糊糊的又睡了過去。

懷孕之後我總是有些嗜睡,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因爲在夢中,我看到的都是一些奇怪的景象。

有帶着金光的輝煌的畫面,又有血紅色恐怖的畫面,反反覆覆的交錯進行着。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劉尊不在身邊。

走到客廳,初月也沒在,我心裏有點着急,他們都去哪裏了?

“劉尊,初月!”

喊了幾聲,房子裏只有迴音。

這個地方太大了,我頓時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初月睡覺的沙發上還有一些皺褶,我走過去撫摸着那個錦緞坐墊,很是不捨。

她肯定是走了,一想到她受到的血毒和感情上的傷害,我就心疼。

希望她可以儘快的好起來。

正在我黯然神傷的時候,劉尊回來了,嘴角帶着一抹奇怪的笑意。

“你去哪裏了?”

“出去轉轉,讓你多睡一會兒。”劉尊看了一眼沙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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