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意思?”他越是不說清楚,童濯心就越是着急,手從車內伸出來,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杏眼中滿是驚惶失措,“事情很嚴重?是我爹犯了什麼罪要被陛下拿下麼?”

越晨曦柔聲道:“濯心,先不要多想,跟我回我家去,我再慢慢告訴你。”

“不行!你現在就告訴我,要不然我哪裏都不去!”童濯心開始燥怒起來,一種極大的不安從越晨曦的表情中蔓延到她心裏。家中還能出什麼事兒?最壞的事情就是爹的官丟了,家被抄了?也許因爲早有先兆,所以她和越晨曦的婚事才告吹?那也無妨,最要緊的是人平安。

她的腦子裏拼命想着各種可能,又樂觀地問:“是不是我爹被刑部下獄之後,你想讓我跟你爹去求你爹?我們兩家向來關係親厚,我爹和你爹是朝中摯友,我爹出事,丞相大人不會坐視不理的,對不對?”

越晨曦依舊柔聲道:“對,所以你現在要跟我先回去,回去從長計議,好麼?” 就在此時,從前面散退回來的人羣走過馬車邊,有幾人在紛紛感慨:“聽說童大人夫婦死得好慘啊,兩個人都是一劍斃命。”

“真不知道是什麼人這麼兇殘,童大人在朝中向來是很有威望,名聲也很好的。”

“唉,可惜了,可惜了……”

越晨曦悚然一驚,再看向童濯心,她的神情很木訥,那些行人的話似是聽到了,又似是沒聽到。

“他們……”她怔怔地回過頭,看着胡紫衣:“紫衣,你聽到那些路人在胡編什麼了麼?他們怎麼可以這樣無中生有,胡編亂造?居然,居然咒說我爹孃死了?”

胡紫衣當然聽到了,也不由得臉色大變,透過車窗盯着越晨曦,用眼神詢問。越晨曦微微點點頭,神色黯然。

童濯心卻咯咯笑道:“以前我只聽說市井之人的嘴不能信,現在才知道他們編派起故事來,比茶館說書的人還沒邊兒。走,你跟我回府去看看。我娘還等着我回去呢。”

“濯心……”胡紫衣的聲音一哽,不知道該說什麼。

越晨曦對車伕說道:“走,先去丞相府。”

馬車一動,童濯心立刻怒了,喊道:“不許走!我要回家!我要見我娘!”她也不顧自己的腳傷如何,就開始往車外衝。

越晨曦擋在門口,苦苦勸說:“濯心!不是說了先去見我爹嗎?”

童濯心根本聽不進去,只是拼命亂揮手推他,嘴裏嚷着“我要見我爹!我要見我娘!”

饒是越晨曦是個成年男子的體力,此時竟然按不住她。

忽然,胡紫衣在童濯心身後併攏二指,重重地在她後頸處戳了一下。童濯心的身子晃了晃,向後一倒,就栽倒她懷裏了。

越晨曦驚愕地看着胡紫衣,胡紫衣輕吐口氣:“我這點穴功夫一直練得不到家,但情急之下只能出這招了。先趕快離開這兒,她一會兒醒過來還不知道要怎麼瘋呢。”

越晨曦沉聲說了句:“多謝。”然後催促車伕再次趕動馬車,風馳電掣般趕向了丞相府。

童大人夫婦被害之事震驚京城。經刑部侍郎方準帶人親自勘驗現場之後,確定兇手只有一個人,而且可能是職業殺手,因爲兇手入府極爲隱祕,府中其他家丁丫鬟都沒有察覺。兇手下手時應該是童大人夫婦熟睡之時,所以兩人也沒有任何反抗。

家中沒有貴重財物被盜,臥室內一切如舊。顯然不是劫殺,而是仇殺。但是童大人在朝野內外向來是口碑很好的一個人,不僅爲官沒有污點,而且逢年過節還會在家門口開粥棚舍粥賙濟窮人。家中的丫鬟和家丁縱然做錯小事也不會動輒得咎。

所以誰也想不出來童大人怎麼會無端遭此橫禍?

皇帝下旨,要求刑部在一個月內偵破此案。但這件案子要緝拿兇手又談何容易。

這幾日,刑部尚書和刑部侍郎天天往丞相府跑,與越丞相共同會商,通報案情進展。

“已經過去兩天了,還是全無頭緒嗎?”越丞相看着兩位同僚依舊無精打采的樣子,便知道今天依舊沒有好消息。

方準嘆氣道:“現場沒有任何有關兇手的線索,所有的捕快都派出去了,但是都說這幾天京城中也沒有人見過有這種功夫的職業殺手出沒,此事真是蹊蹺。”

“歸根結底是要看童大人的生前到底得罪了誰,結下這種仇。”越丞相皺着眉,“這些日子以來也從沒聽他說起過自己遇到什麼壞事。最近這一個月,頻繁出入童府的人都有誰,是否已經查清楚了?” 刑部尚書邱鶴年說道:“查過了,童大人是個不大喜歡和人拉黨結派的人,所以府上來往的人並不多,只有一些有名望的文人偶爾會與他談詩論道。但這些人也都是頗有清譽美名的知名人物,並不與江湖人士爲伍……”

“知人知面不知心,無論他平時多有清譽,還是不能因此而放過追查。”越丞相冷峻說道,“這次的案子是咱們金碧建國以來,朝廷官員所遭遇的最大的重案,陛下之震怒和震驚,你們這幾日也都看到了,若不能破案,你我不僅顏面盡失,而且朝中人人自危,百姓議論紛紛,我們也無顏再戴這頂烏紗帽了。”

邱鶴年和方準都嘆息道:“是。”

潘德的預言之千古一帝 方準問道:“聽說童大人的女兒當夜外出倖免於難,就住在丞相府上。不知道童姑娘……”

越丞相長嘆一聲:“那姑娘突遭打擊,連着兩日不吃不喝不說話了,更不要說再問她些什麼,還是過些日子再說吧。”

越晨曦走到西跨院內,丫鬟見他來到,急忙屈膝行禮,越晨曦小聲問道:“童姑娘起身了麼?”

丫鬟嘆道:“起了,但還是沒吃東西,奴婢怎麼勸都不行。剛纔夫人也來過了,拉着她的手又哭了半天,但姑娘還是那樣,木呆呆的,不說不哭也不吃。”

世有弦月 越晨曦走進屋子,柔聲喚道:“濯心,我來看你了。”

童濯心坐在屋子中光線昏暗的一角,頭微微垂着,並沒有應聲。

越晨曦走到她面前,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低低說道:“濯心,我知道你心中難過,但是憋在心裏會傷身體。昨天大夫怎麼說的?急悲攻心,鬱結不發,恐有大病。你不是最喜歡和晨曦哥哥說心裏話麼?如今我在你面前,你想說什麼就說,你想要什麼就開口。我能辦到的,一定會爲你辦到。好麼?”

童濯心依舊一動不動的坐着,像一尊泥塑木雕一般。

越晨曦無奈地在屋中來回踱步,“濯心,我知道這事對你來說實在難以承受,但是人死不能復生。你是明事理的好姑娘,若是一直這樣,讓關心愛護你的我們該多傷心?再過幾天,你爹孃的頭七時,他們也要入土爲安,那時你作爲獨女,總要出來主持大局,面對親朋好友的,難道你也不見人麼?”

“我爹在全力緝拿兇手,你相信我,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那兇手早晚會落網,你爹孃之仇也終有冤案得血的時候,他們泉下有知,必不願見你這樣,你是個孝順姑娘,也不會讓你爹孃在九泉之下爲你傷心難過吧?”

任他怎樣說,童濯心都是默然無語,全然沒有一點響應。

越晨曦看着桌上一下未動的碗筷飯菜,再看着這兩天來已憔悴得似是瘦了一圈的童濯心,心疼地握住她的肩頭,蹲下身來,“濯心,哪怕是爲了我,吃一口,好嗎?”

她的眼珠終於動了一下,慢慢的,一層水霧籠罩上那原本晶瑩剔透的瞳眸。

越晨曦托起她的臉,“濯心,你……”

此時屋外響起丫鬟的聲音:“裘殿下來了!”

越晨曦一震,他注視着童濯心時,也察覺到她的面頰有了些許的抖動,不再那麼僵硬。而裘千夜就在此時已經大步走進來。

一眼看到那姿勢曖昧的兩個人,裘千夜的表情很是平靜,他來到童濯心身邊,看了眼桌上的食物,問道:“沒吃?”

“嗯。”越晨曦站起身,“這兩天都沒吃沒喝了。”

裘千夜斜插一步,站在越晨曦和童濯心的中間,低頭問道:“童濯心,你是想尋死覓活給誰看?”

童濯心不出聲,但是淚珠卻一顆一顆地從眼眶滾落下來,滴碎在衣服上。

越晨曦說道:“沒用的,這幾天我們多少人和她說了多少好話,她只是這樣。”

裘千夜冷笑道:“既然如此,那她不吃飯就算了,餓死了她,她爹孃在地下正好一家團圓。” “殿下!”越晨曦皺緊眉頭,“濯心現在心神悲痛,您能不能不說這種話刺激她了?你還怕她幹不出來麼?”

裘千夜瞥他一眼:“你真信她會尋死覓活?我倒不信。她不是個那麼有膽子的人,她如今這樣只是在逃避現實而已。”他一把抓起童濯心的一隻手臂,搭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後將她一下子抄抱起來,就往外走。

越晨曦驚詫地攔住兩人,問道:“殿下要把她帶到哪兒去?”

“帶去一個能讓她吃飯的地方。”裘千夜強勢撞開越晨曦,疾步就往外走。越晨曦連忙去追,但裘千夜在負重一人的情況下竟然也走得飛快,很快就衝出了丞相府。

只見他把童濯心丟上一匹馬,然後自己也翻身跳上馬背,兩人就疾馳而去。

兩人一騎在金碧都城的街市上飛馳了一陣之後倏然停住。裘千夜跳下馬,將她拉了下來,丟坐在旁邊的一個凳子上。

這裏,是兩人以前經常來吃麪的那個麪攤。

麪攤老闆一轉身看到他,笑道:“公子又來吃麪?喲,今天姑娘也來了。”

“兩碗麪,要最大量的兩碗麪,還要多放肉!”裘千夜一字一頓道。

老闆笑了:“公子今天是餓壞了麼?好,您稍等,馬上就做得。”然後轉身忙活去了。

裘千夜盯着還是像木頭人一樣的童濯心,低聲耳語:“你要是想知道殺害你爹孃的仇人是誰,一會兒就把這碗麪吃了,一口湯都不許剩下。否則,就去九泉之下和你爹孃團聚,讓他們大罵你的自私和不孝吧!”

童濯心猛地擡起頭,雙眸中滿是震驚和不信,她望定裘千夜,嘴脣翕張,顫聲問:“你,你知道……知道兇手是誰?”

裘千夜微微點點頭。

“是誰?究竟是誰!是誰要對我爹孃下這樣的毒手!”她似是驟然從大夢中驚醒,一把抓住裘千夜的肩膀,狠狠地晃動,瘋了似的哭問,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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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鋪老闆一家和街上的行人都詫異地看向她,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裘千夜一手蓋在她的嘴上,幽幽道:“你是傻子麼?一定要喊得全天下都知道?是要把兇手也喊來,連同你一起滅口?”

她掙扎着,打開他的手,恨聲道:“那就讓他來吧,我……”

“你?你能做什麼?”裘千夜鄙夷地看着她:“你連飯都不吃了,縱然那兇手此刻就站在你面前,你能做什麼?你連站起來打他一拳的氣力都沒有。你難道還想替你爹孃報仇麼?”

她面色蒼白,雙眼充淚,張大嘴巴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裘千夜輕輕撫摸着她的後背,“乖女孩兒,把面吃了,你想知道的我自然會告訴你。否則,你就永遠別想知道這個祕密的謎底。”

老闆悄悄將兩碗已經多得冒了尖兒的麪條放到兩人面前,果然在麪條上澆了兩大勺大塊的牛肉滷汁。

裘千夜鬆開手,先行拿起一雙筷子吃了起來。童濯心看了他片刻,也顫抖着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努力地吞嚥着麪條。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只默默地吃麪。

裘千夜先把面吃完了,悄悄側目去看童濯心,只見她吃的非常緩慢,一邊吃,一邊在無聲地掉眼淚,那淚珠一顆一顆的跌落在麪碗了,她就和着自己的眼淚再把面吃下去。

她平日裏吃一小碗麪就已經很飽了,今天這麼一大碗麪都讓她吃完其實很爲難她。而且她因爲兩天沒有進食,一下子要她吃下這麼多的麪條,也讓她的胃部難以承受。裘千夜在她的臉上已經看到難以繼續下去的爲難之色。他沒有吭聲,直接將她的麪碗拉過來,在她的注視下,將麪碗中剩下的最後小半碗麪條也西里呼嚕的都吃光了。

兩個麪碗都見了底,裘千夜將麪碗一推,拉起她的手,“走。”

“去哪兒?”她怔怔地問。

他凝視着她:“去你家。你敢去麼?”

她似是顫慄得瑟縮了一下,但是裘千夜緊緊抓住她的手,沒有鬆開。 童府因爲是涉及重案已經被刑部暫時接手看管。但是因爲過去了兩日,暫時也不會有差官再進進出出了。

裘千夜和童濯心來到童府附近時,裘千夜低聲說:“你要是從正門進去,必定要驚動一大批人,不如我們從後院小門走。”

她點點頭,一切任憑他安排。

繞道到後院小門,那門也是緊閉的,裘千夜先縱身跳了進去,從裏面將門打開,然後將童濯心背起來,走入府中。

童府中的一草一木都還是前兩日的樣子,絲毫沒有改變。但童濯心觸目所及之處都是一片一片零碎的記憶片段,無論是哪裏都能讓她想起爹孃,這讓她不由得趴在裘千夜的後背上,緊緊閉起雙眼不想再看,但是淚水卻順着眼角浸溼了裘千夜後背上的衣服。

裘千夜感覺得到背上的溼熱,他沒有說話,只默默地往裏走。迎面忽然來了個丫鬟,一眼撞見兩人愣在那裏,緊接着撲通一下子跪在地上,連聲哭道:“姑娘,姑娘您可回來了……您可回來了。”

童濯心微微低下頭,看清那人是一向跟着自己的翠巧,她啞啞地喊了一聲對方的名字,裘千夜卻阻止住兩個人:“別在這兒哭,驚動了府裏所有人都圍過來,你家姑娘會累的。老爺和夫人的靈堂在那兒?”

翠巧哆哆嗦嗦地站起來,“在老爺的院子裏。”

“帶我們去。”

“是,是,奴婢這就帶您二位過去。”

童濯心緊緊抓住裘千夜的肩膀,小聲說:“我不想看……”

裘千夜側過臉:“你可以不看,但是爲人子女,你連個頭都不去磕了嗎?”

童濯心緊咬脣瓣:“我……我害怕……”

“真正害怕你爹孃靈堂的人應該是殺他們的人,你怕什麼?”裘千夜不由分說,就揹着童濯心,跟着翠巧,直奔靈堂。

許是因爲事情剛出兩天,童濯心還沒有回來的緣故,家中暫時沒了主持大局的人,所以童府外面看起來一切照舊。但是一進童大人的小院,童濯心的眼簾中就被鋪天蓋地的白色充滿了。

兩個丫鬟正在打掃靈堂,乍然看到他們幾個人,也都愣住,反應快的一個立刻跪下來大哭,裘千夜站在靈堂的正面,看着靈堂桌案上已經擺好的兩個靈位,以及靈位前那兩口黑漆漆令人心寒的棺材,問道:“童濯心,你的爹孃就在你面前,你要不要給他們磕個頭?”

童濯心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斷斷續續的抽噎聲從她的喉嚨和胸膛中震響。她終於從裘千夜的背上滑落,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兩具棺木前。

門檻很高,平日裏她蹦跳着就能輕鬆邁過,而今卻好像一堵巨大的高牆,將她和爹孃陰陽隔開。

從得知父母意外罹難之後到現在,童濯心一直把自己緊緊封閉起來,外面的人,外面的事,以及別人說的話,她都極度排斥,不想聽,不想看,不想去感知。

哀,莫大於心死。這種瞬間襲來的劇痛,足以擊垮任何人,更何況是她這個一直在雙親呵護下嬌柔成長的小姑娘。

她一直覺得一切都是夢一場,也許某時某刻會有人跑過來告訴她:“你爹孃沒有事,一切只是誤會,是大家給你開的一個玩笑。是你娘爲了懲罰你貪玩摔了腳又不肯回家過夜,所以故意這樣嚇唬你的。”

她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告訴她這番話的那個人出現。

但是……丞相來過了,只是安撫她別傷心,會幫她捉拿殺害她父母的兇手。

丞相夫人也來過了,抱着她嚎啕痛哭,全然顧不得平日裏端莊優雅的一品夫人的風度。

越晨曦當然也頻繁地來看她,但是他所說的一切,沒有一句話,一個字,是她想聽到的。

他們……都聯手欺騙她,欺騙她……

但是,而今,這兩具棺木真切,冰冷,僵硬地呈現在她面前,是她想躲躲不開,想逃又逃不掉的。

觸手所及的這口棺材,安睡其中的人是誰?父親?還是母親?

是會每天溫和地問她功課的父親?還是對她喋喋不休卻滿是疼愛的母親?

是握着她的手,教她寫字的父親?還是撫摸着她的髮髻,幫她將因爲貪玩而鬆散的髮辮重新梳好的母親?

是將她抱在膝蓋上,聽她訴說心底小祕密的父親?還是生她的氣,打了她一巴掌卻又會抱着她哭的母親?

無論是誰,如今都不會再對她說一句話,一個字了。

他們,都死了。都死了……

她跪在兩具棺木的中間,怔怔地看着面前那兩塊端正的靈牌,一塊兒寫:

先父吏部侍郎童泓朝之位。

另一塊兒寫:

先母袁氏之位。

兩塊兒木牌,不過十餘個字,便將兩個人的生死欽定。他們生前的榮辱繁華,都隨着這十幾個字被蓋棺定論,成了過眼雲煙。 不,不,不!她伸出雙手,攥成拳頭,拼命地敲打着身邊的那具棺材,“爹,娘,你們丟下我一個人,讓我怎麼活?讓我怎麼活?”

她一邊哭,一邊不停地自言自語,整個人顫抖得幾乎語不成句,眼淚似是決堤的洪水,無法遏制地衝出眼眶,跌落在地上的塵土中。

裘千夜從後面抱住她,她只是歇斯底里地大哭,雙臂撞開他,他就又將她抱住,她再想撞時,他只是死死地抱着,不鬆手。

周圍的丫鬟驚呆了,也都止住哭聲,看着兩個人像是膠着粘連在一起的娃娃,彼此撕扯又彼此纏繞,誰也不敢上前去拉,去勸,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們兩人這一番角力最後的輸贏。

終於,童濯心掙扎得沒有一絲力氣了,她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嗓音嘶啞得幾乎發不出生硬來。裘千夜將她半拖半抱地拉在靈堂內的一張椅子上,對左右兩邊的丫鬟說道:“你們先出去,我有話要單獨和你們家小姐說。”

裘千夜從未單獨來過童府,童府的丫鬟也不認得他,但他雖然年輕,卻氣度尊貴,眉宇間自有清冷孤傲之氣,望之不怒自威。丫鬟們不敢不聽他的話,連忙跑出靈堂外面。

靈堂內只剩下他們兩人了。

童濯心的哭聲漸漸停了,她望着裘千夜,眼神中不再是木訥,也不是絕望,而是直勾勾的,犀利的,如刀子一般的狠毒,但裘千夜知道這份狠毒不是衝着他來的,所以他並不恐懼。拉了張椅子,他就坐在她面前。

“你說你知道殺害我爹孃的兇手是誰?”她一字一字慢慢地說,彷彿每一個字都是用自己的全部力氣從牙齒中咬出來的。

“是。”裘千夜鄭重道。“聽說你爹孃的事情之後,我便去調查了。查了整整兩日,總算是知道了結果。”

“你爲什麼能查得出來?”童濯心很是存疑。這次的查案工作是由刑部去做的,所有的刑部精銳捕快盡出,兩天過去,沒有人告訴她有任何進展,顯然就是沒有查到線索。裘千夜作爲一個無根無勢的外來皇子,能有多少本事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破案?

裘千夜淡淡道:“我自然有我的門路。這裏,在出事的當晚我已經來過一次了。刑部的人都查了一遍,沒有發現任何兇手留下的線索便撤了,但是我查到了。”

他從身上掏出一塊手帕,那手帕就是童濯心繡給他的那一條,打開手帕,裏面靜靜躺着的是一朵小小的白色的梨花。

她困惑地看着他:“這花有什麼特別的?”

“你家院中從來沒有種過梨花吧?”

她想了想,搖搖頭。

“所以這朵梨花不是你家自己的,也不可能是鄰居院子裏飄進來的,只能是外人帶進來的。這朵梨花,就掉在你父母的臥室窗外的花圃中,那裏有花枝被踩折的痕跡,這也是刑部人查過的,他們可以因此而斷定,那是兇手離開時的必經之路。被兇手踩過的花圃裏,有一朵不該出現在那裏的山茶花,這朵花和兇手的關係因此斷定了吧?”

她想了想,微微點點頭。

“這山茶花並不是一般的梨花,不是那種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的廉價花。這種花,很巧,它和我是同鄉。”

童濯心的杏眼睜大,“你是說這花是飛雁國的?兇手是飛雁人?”

他搖搖頭:“花的先祖是飛雁國的,但是現在不會再是了。飛雁國的梨花落在你家院子中,要怎樣的快馬星夜兼程地送來才能保證它到現在還如此新鮮嬌嫩?這花樹的花種是飛雁國的,但是要長成大樹,結出這樣的梨花,還需要好幾年。所以我們只要知道這種梨花會種在誰家的院子裏,就會知道兇手到底曾經在殺人之前去過哪裏。”

童濯心皺緊眉頭:“但是,我們怎麼會知道誰家種着這樣的梨花?京城這麼大,總不能一家一家去查吧?”她忽然喜道:“我們把這個線索交給刑部,刑部那邊的人手衆多,要查起來就容易多了。”

裘千夜的臉上卻有一抹神祕的笑容,“刑部?你真的指望刑部能把真兇查出來麼?”

“怎麼?”童濯心不解地看着他,心中想着他之前的話,“你,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人在哪裏了,對麼?” 裘千夜淡淡道:“說實話,殺害你爹的那個殺手現在在哪裏,我並不是真的知道。”他在她的臉上捕捉到失望和憤怒同時涌起的神情,緊接着立刻說道:“但我剛纔說了,只要知道誰家種着這種梨花,就會知道兇手在殺害你父母之前曾經去過哪裏。那個他最後去到過的地方,我心中已經明瞭了。”

“是哪裏?”她抓緊他的手掌,迫不及待地追問。

他盯着她的眼,曼聲問道:“難道你忘了,這京城中最有名的梨花堂麼?”

她一怔,愣愣地說:“梨花堂?那是丞相夫人的私家花園。”她又驚道:“你的意思難道是說那兇手在殺我父母之前還曾經去過丞相府嗎?難道他曾經也將下手的目標對準了丞相夫婦二人嗎?”

裘千夜但笑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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