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那裏……真的有鬼麼?”白昌永小心翼翼地問道。

白奶奶許久沒有開口,直到白昌永以爲老媽不會回答了,她才沉吟道:“也是個可憐人……她的年紀其實比我還要大得多,那時候的婚姻都是由父母做主,她卻與村裏的一個小夥子私定了終身。父母得知後死活不同意,還要將她嫁到別處去,於是兩個人相約殉情,後來……那個女孩兒就在井邊的樹上吊死了。”

“那……那個男的呢?”白昌永繼續追問。

“男的原本也想隨她一起去了,但在最後關頭卻沒了勇氣,苟且活了下來。女孩兒的怨氣很大,鬼魂就一直徘徊在那附近,等着那個負心人。所以人們以前都是大白天才敢過去打水。”

“那個男的到底是誰啊,他還在村子裏麼?”

“已經搬出去了,怕是連兒女都該像我這般歲數咯!”白奶奶深深嘆息道。

“唉!”白昌永在椅子上坐下來,點了支菸,莫名覺得那個女鬼可憐也可恨,偏偏又對她毫無辦法。

白奶奶把已經涼了的菜重新熱了一遍,母子倆飽吃了一頓,準備睡下。

“大永,以後如果太晚就不要趕回來了,雖然也不是每次都會遇到這些事兒,但還是白天走着安全些。”白奶奶想起之前的事情就覺得後怕,要不是自己出門去看看,明早起來怕是就要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白昌永心知母親的心思,不想讓她老人家記掛,何況有了這次的教訓,他更是不敢貿然夜裏回村,於是痛快地答應:“好!”

第二天天一亮,白昌永趕着回去上班,要早早搭車往鎮上去。白奶奶將他送到門外,走過那口井旁,白昌永心中仍有些顫慄,匆匆繞開了。說來也巧,恰好有趁早到鎮上送貨的汽車,白昌永也沒多想,興沖沖坐上去。

路上還是閒不住,開始與司機隨意閒聊:“這年頭兒生意不好做吧?”

“可不是嘛,這起早貪黑的,也賣不了幾個錢,等過一陣子,我就乾脆把攤子一挑,到鎮上打工算了。”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身材高大魁梧,看樣子就算是賣力氣也不在話下。

白昌永自顧自笑了笑,嘆口氣不再說話。纔剛坐穩,汽車一個急剎車“咯吱——”一聲停下來。白昌永嚇了一大跳,一擡頭方知是前方發生了交通事故。

一羣警察已經趕到了事故現場,周圍拉着警戒線,120似乎早就來過了,駕駛座上已經沒有人,只剩下一大灘紅色的血。那是一輛出租車,很明顯是撞翻了路邊的護欄,直接側翻到馬路下邊的林子裏,摔得稀巴爛,可若是隻看馬路與那片林子的距離和坡度急緩,怎麼也不可能摔成這樣啊。

“這哥們兒是喝了多少啊,能把車摔成這樣也絕對是個高手!”司機盯着那輛撞爛的出租車說道。

白昌永這才仔細觀察了那輛車,總覺得有些熟悉,忽然回想起自己昨晚回村坐過的那輛,已經記不清車牌號。白昌永下意識瞥了一眼事故車輛的車尾,晃了晃腦袋,心中不斷的安慰自己:“肯定不是他,肯定不是……”

貨車司機沒有多留,看了一會兒熱鬧又踩着油門繼續趕路。對於他們來說,這種事情似乎是司空見慣,也不會太放在心上,一邊開車還一邊調侃道:

“你說說,還真是什麼人都敢開車。”

“啊?”正發呆的白昌永一下子回過神來,“爲什麼……這麼說?”

司機瞅了瞅白昌永,笑道:“正常人你覺得他能把車摔成那樣?又不是從多高的地方摔下去,就算撞翻了護欄,也就只是一個小坡兒啊!”

白昌永細細回憶着事故現場,覺得司機說的的確有道理,而從車身的破損程度來看,好像並不是撞翻護欄摔下去那麼簡單……

很快便到了鎮上,白昌永看了看手錶,上班就要遲到了,只好暫且將這件事兒放下,抓緊往廠子裏趕。當他氣喘吁吁地跑進印刷廠的大門,剛好是早上八點整,這才舒了口氣,暗自慶幸:“好在不算遲到,不然我這個月又白忙活了!”

印刷廠老闆爲了勉強支撐廠子裏的生意,接下了鎮上新興的一家小報社提交的報紙印製的單子,新聞報只在鎮上發售,人們一時間也覺得稀罕,算是拯救了面臨倒閉的這個小型印刷廠。廠裏的員工們也都十分高興,至少自己不用再爲下崗而發愁了,就等着小報記者把新聞寫好了送過來。由於小鎮上的新聞本就比較少,記者們也是費盡心思挖掘新鮮事兒,甚至不惜親自到周邊的鄉村裏蒐集一些大事小情編纂出來當做新聞,這樣一耽擱,今天便來不及送到印刷廠了。

白昌永這纔有時間閒下來驗證一下自己心裏惦記了一整天的事情,於是從衣兜兒裏摸索出那張名片,猶豫了一會兒,按照上面的號碼撥通了電話。一連打了幾次都沒有人接聽,白昌永莫名覺得有些不安,腦子裏仍然不斷地爲他找理由:

“沒事兒,沒事兒,他這會兒正忙呢。”

天已經黑了,白昌永也回到自己租的小屋裏,癱在牀上便又一次嘗試着撥打那個一直無人接聽的號碼。沒想到這次對方很快接了電話,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口氣:

“喂,誰啊?”

“請問是何棟樑先生麼?我是白昌永,昨晚坐你車的那個。”白昌永禮貌地說道。

何棟樑稍稍一頓,猛然想起來一樣:“嗨!白哥啊,什麼先生後生的,你還是叫我兄弟吧,聽着舒坦!”

“好,何兄弟,你忙着呢?”

“哦,剛剛有些忙,現在已經沒事兒了,白哥有什麼吩咐?”何棟樑說話爽快,不願意繞彎子,直接問道。

白昌永見他接了電話,便可以肯定在路上出事兒的人不是他,也算放了心:“我也沒什麼事兒,就是拿了你的名片,我心想聯繫聯繫。”白昌永有些不好意思,好像一下子找不出給他打電話的理由。

何棟樑也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道:“這樣吧,反正我現在也沒生意,白哥你在哪?我過去接你,咱哥倆出來吃個飯,怎麼樣?”

“這……”

“哎呀!我買單!”何棟樑見他有些遲疑,乾脆地打了保證。

白昌永也不好再推辭,只好應了他的邀請。 何棟樑開着出租車載着白昌永在一家面積不大的餐館外停下來。

“白哥,小弟最近手頭緊,今晚我們就在這家將就着吃一口吧。”何棟樑說着,隨手打開車門下了車。

白昌永立即跟着下來,也不挑剔:“好,我們就在這兒吃吧,又讓兄弟你破費了。”

“嗨!白哥,你還跟我客氣什麼!”何棟樑也不講究那麼多禮節,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

白昌永在與他對面的座位坐下來,隨意叫了幾個菜,由於何棟樑要開車,兩人也沒喝酒,只點了一壺茶水,邊吃邊聊。

起初聊些有的沒的,開開玩笑,直到白昌永無意間說起途中遇到的那場交通事故,何棟樑卻莫名沉默了。白昌永雖然猜不透他的心思,但還是關切地問道:

“你昨晚返回來的路上,沒遇到什麼奇怪的事兒吧?”

何棟樑微微一愣:“白哥爲何這麼問啊?”

“不瞞你說……我可是嚇得夠嗆……”白昌永說起自己昨晚在井邊的經歷,末了還補充道,“你不知道,我當時可真是眼瞅着家門,拿不動腿啊!”

聽了他的敘述,何棟樑沒有唏噓感嘆,甚至沒有覺得驚訝,面不改色地夾了口菜送進嘴裏,一邊嚼一邊說道:“你還別說,我昨晚也看見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

“啊?”白昌永不禁有些驚訝,“你在哪遇見的?”

何棟樑嘿嘿一笑,似乎剛剛是有意嚇唬白昌永,現在才解釋道:“就是一個女乘客,當時在你們村口撞見了烏鴉,我就沒敢進村兒,調頭往回跑,半路上正好遇見一個急着搭車的女人,就順路把她帶上了。”

“嗨,你嚇我一跳!”白昌永頓時鬆了口氣,“我還納悶兒呢,這村兒裏的鬼還能跑出去害人不成?”

何棟樑不大自然地勾了勾脣角,沒有繼續說話。白昌永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只埋頭吃着碗裏的大米飯。

過了許久,何棟樑再次開口:“不過話說回來,我昨晚還真就遇上了怪事兒。”

白昌永頓時停住筷子,瞅着何棟樑問道:“什麼事兒?”

何棟樑想了一會兒,喝一口茶水:“昨晚那個女乘客上車之後,一句話也不說,頭髮有些凌亂,披散着遮住半張臉,我也沒看清她長什麼模樣,載着她走了一會兒,她就擡手指着一個岔路口,我送你回村兒的時候也沒發現還有一條岔路啊,我就問她是不是要往那邊走,她還是不說話,一直指着,我正猶豫,她卻猛地把臉轉了過來……”

“然後呢?”白昌永想要繼續聽下去,急忙追問道。

“然後……咯咯……”何棟樑的喉嚨裏突然發出一陣讓人毛骨悚然的笑聲,瞪大雙眼緊盯着白昌永,把他看得渾身發麻,着實不自在。周圍的空氣霎時變得安靜,兩人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何棟樑總算恢復了正常,哈哈笑道,“白哥,瞧把你嚇的!”

“你故意嚇唬我!”白昌永對他的行爲很是不滿,大聲說道,面上也表現出不悅的神色。

何棟樑則調皮地吐了吐舌頭:“白哥,我就開個玩笑,你別生氣嘛!”

俗話說“吃人嘴短”,白昌永也不好過多責怪,何況“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棟樑笑嘻嘻地舉起一杯茶水湊上來:

“來,白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算是賠罪,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計較!”

白昌永無奈,只好同樣舉杯碰上去,嘆息道:“唉……也是我昨晚受了驚嚇,有些神經兮兮的,怪我怪我!”

兩人喝了茶水,也消除了怨氣,吃過這頓飯,又像好哥倆一樣勾肩搭背出了餐館。

折騰了這麼久,白昌永也是有些疲憊,回到出租屋便一頭倒在牀上酣睡。睡夢中,他迷迷糊糊又坐到了何棟樑的車上。

白昌永覺得奇怪:“怎麼回事兒,我不是應該在家麼?”他下意識望向車窗外,卻是心頭一驚,窗外的景物都十分陌生,他深知那是他從未來過的地方,於是結結巴巴問道,“何……何兄弟,我們……這是……這是要去哪啊?”

何棟樑也不說話,像是着了魔一樣往前開着車,時不時咧開嘴咯咯地笑。

白昌永莫名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雙手環抱着臂膀打了寒噤:“何、何兄弟?”

突然,何棟樑猛地轉過頭來,慘白的臉上掛着一絲詭異的微笑,眼瞳無神,直勾勾盯着白昌永。白昌永心頭一顫,莫名有些惶恐,緊接着,他清清楚楚的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孔逐漸變得恐怖,那怕是他此生再也無法忘記的畫面——何棟樑的臉由慘白轉爲紅潤,慢慢地紅得有些誇張,直至血肉模糊成一片,分不清五官,左側的頭部像是被什麼猛地砸了一下,瞬間凹下去一個大坑,左眼球也被擠壓出來,剩下一個空洞的眼眶,眼球連着一根兒筋懸掛在一側,晃晃蕩蕩的也不安分。

白昌永許是有些麻木了,半晌沒有反應,只覺得全身癱軟,毫無力氣。半天才有所醒悟,一聲尖叫猛地從牀上坐起身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長長吐出一口氣,才知道原來只是自己做了噩夢。定了定心神,正要繼續睡下,黑暗中無意瞥見牆角處站着一個人,身高和外形都與何棟樑極爲相似,白昌永嚇了一跳,深深吸了口氣,試探着問道:

“何兄弟?”

見那人影兒動也不動,白昌永立即鼓起勇氣按亮了牀頭的檯燈。檯燈的光線很柔和,但足以看清整間屋子,白昌永環顧四周,發現屋子裏並沒有其他人,這才安心地把氣吐出來:

“我這是怎麼了……一個玩笑就被嚇成這樣子,真是沒用!”

白昌永索性沒有關燈,就這樣一覺睡到天亮。

一大早趕到公司,便接到了報社職員送來的報紙稿件,按照報社的要求排版和印製就是他們的工作。白昌永也不敢懈怠,在領導的安排下開始了這項工程巨大的任務。

恰巧看到關於那場交通事故的消息,還有現場整理出來的照片。出於好奇,白昌永便仔細讀了那則報道,得知事故車輛的司機當場身亡,而且司機的身份也已經覈實,他的衣兜兒裏有大量名片和一張身份證,上面都是同一個名字——何棟樑! 冷總裁,你好狠 另外還在他身上發現了大把零錢,事故原因至今尚未查明。

看到這些,白昌永倒吸一口冷氣,不由得脊背發涼:“如果出事兒的人真的是何棟樑,那我昨晚是和誰一起吃的飯?”他怎麼也不敢相信,於是拿出手機,非要再次驗證,便撥通了何棟樑的號碼。

電話還是通着的,接電話的卻是一個老太太:“喂,你找誰?”

白昌永一愣,試探着說道:“阿姨您好,我找一下何、棟、樑!”何棟樑這三個字他故意一字一頓地重重說道。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老太太顫巍巍問道:“你是?”

“哦,我是他的朋友,我姓白,麻煩您幫我找他一下。”白昌永維持着基本的禮貌。

電話那邊傳來了老太太低低的嗚咽:“十分抱歉,他已經……”

“他怎麼了?”白昌永大吃一驚,急忙追問。

老太太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緒,緩緩回答:“我是他媽媽,棟樑他……前天晚上出了車禍,已經……死了。”

老太太的話彷彿一個晴空霹靂,震得他渾身顫抖,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再也說不出話來。白昌永一時間無心工作,扶着辦公桌大口喘着粗氣,只覺得此時心臟跳得格外快,久久無法平靜。

“真**是活見鬼!”也不知發了多久的呆,白昌永狠狠一拳捶在辦公桌上,咬牙罵道。繼而他一手扶額,努力地想要靜下心來。

“白哥!白哥!”

白昌永聞聲回頭,發現自己站在印刷廠的大門外,何棟樑正靠着出租車的車門笑着喚他。

“何兄弟?”白昌永不禁瞪大了眼睛,不知怎麼的,他竟一點兒也不覺得恐懼。

“白哥,你快上車,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何棟樑說着,自己先行打開車門,坐在駕駛座上。

白昌永好奇地走過去,腦子裏暈乎乎的,鬼使神差地上了車。

車子緩緩啓動,是從鎮上往村兒裏去,時間一晃,彷彿又回到了何棟樑出事兒的那晚。白昌永沒有掙扎,只是覺得奇怪:自己明明坐在車上,卻又像是個看客置身事外,眼睜睜看着何棟樑與自己交談,兩人聊得熱鬧,很快便熟悉起來,就連對話都和那晚說得一模一樣。

很快車子駛過村口,白昌永看到自己與何棟樑商量着讓他再往村兒裏走一走,何棟樑沒有猶豫,纔剛答應下來,車子卻戛然止住,接下來便是二人的一番商討,一個要求繼續走;一個說什麼也不肯,無奈之下,白昌永看着自己下了車。同樣的動作,何棟樑打開雨刷,擦去擋風玻璃上的烏鴉血,急彎兒一轉,揚長而去。

“我怎麼……還坐在車上?”白昌永驚奇地問道。

然而何棟樑並沒有回答他的疑問,彷彿並不知道他的存在,按下車上的播放器,跟着調子哼唱起來。

車子駛離村子有一小段距離,前方路邊出現一個身穿白裙的女子,僵硬的伸出手臂,像是要搭車的樣子。

白昌永不由得心頭一寒:“這不是……” 眼看着何棟樑減緩了速度,方向盤稍稍一轉就要在女子身邊停下來,白昌永心中着急,趕忙吼道:“快走!不要讓她上車!”

可是何棟樑彷彿聽不見他說話一樣,終於還是停下了。

女人坐上了副駕駛的位置,果真一句話也不說。何棟樑看了她一眼,便踩着油門往鎮上去。白昌永則更加納悶兒,心中暗忖:她坐在副駕駛的位置,那我……現在是在哪?他猛地一擡頭,竟發現自己正坐在駕駛座上開着車,不由得心中大驚。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白昌永使勁兒地晃了晃腦袋,“我一定是在做夢!”

正在這時,身旁的女子忽然擡起手臂指着一側的岔路口。白昌永頓時就想起與何棟樑一起吃飯的時候,他所講述的經歷,當時還真以爲是何棟樑在故意嚇唬他,現在看來……白昌永額前冒出了冷汗,也來不及多想,只好豁出去了,硬着頭皮直奔岔路衝過去。

四下一片寂靜,這個時間,村鎮往來的車輛原本就寥寥無幾,路上又沒有燈,只能藉着車前的燈光看清楚道路。

身邊的女人自始至終也沒有擡頭,說實話,白昌永漸漸有些好奇她的模樣,看身材應當是個很清秀瘦弱的女人,想來他這將近三十歲的年紀,還從沒有和哪個女人挨的這樣近,也不知道爲什麼,就想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看看她的臉。連白昌永自己也覺得奇怪,以前無論是對待異性同事還是異性朋友,可從來沒有過這種想法,今天這是犯了哪門子糊塗?

女子似乎明白白昌永的想法,緩緩擡起頭來。她的脖子有些僵,動作也很遲緩,像是閒置很久生了鏽的機器一樣,每動一下都顯得格外生硬。白昌永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凌亂的長髮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只能透過空隙隱約看到她的臉白得有些過分,慢慢的,她把整個腦袋機械地轉了過來,那似乎是一種常人無法做到的姿勢。整張臉徹底暴露在白昌永興奮又期待的目光下,她渾濁的眼睛裏沒有瞳仁,嘴巴稍稍張開,露出一條舌頭伸得老長……

白昌永嚇得丟了魂兒一樣,雙手哆哆嗦嗦的抓不穩方向盤。車內的溫度驟然降低,白昌永打了個寒噤,眼裏餘光一瞥,卻見副駕駛座上的女人已經不見了蹤影。緊接着,車身猛地一顫,竟然不受白昌永的控制,不停地向前撞,但在白昌永眼裏,前方還是那條小路,沒有任何障礙。

“這難道……是有一堵鬼牆?”白昌永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嘴裏嘟囔道,“不行,我一定要把它撞翻,從這裏逃出去!”

此時出租車上幾乎所有的功能都已經失靈了,白昌永便只好猛踩着油門,想要加把勁兒衝出障礙。只聽車前傳來一陣刺耳的金屬碎裂聲,白昌永還來不及興奮,汽車一下子撞了個空,也不曉得是什麼情況,車身左右搖晃幾下,輪子“咔嘣!”一聲脆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了起來,不待白昌永有所反應,整個車子倏地脫離地面,連續起落翻滾,一直摔出老遠……

白昌永緊緊縮在車裏,根本來不及防護,身體隨着出租車一次又一次地重重砸在地上。每一次落地,白昌永都痛苦萬分,他可以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內臟偏移了位置;全身的骨頭“咔咔”斷裂,那短短的幾秒鐘,他彷彿熬過了一個世紀,毫不誇張的說,他甚至絕望到恨不得馬上可以有一個終結生命的機會,不再經受這種折磨。終於,不知是什麼東西掉落,猛地砸在他的頭部,紅白相間的液體霎時飛濺出來,他再也感覺不到疼痛,連同身體都變得很輕很輕……

“白經理!白經理!”

耳邊傳來下屬急促的聲音,白昌永緩緩睜開眼睛,頭腦頓時清醒。

“白經理,您可別睡了,都睡到下班時間了。”女職員小蔡見他醒了,便回到自己的辦公桌上收拾文件,準備回去。

白昌永目送着幾個女職員出了門,還聽見她們小聲地在背後議論:

“纔剛升職爲一個小小的部門經理,就開始上班時間睡大覺!”

“就是,也沒看出他工作態度比我們好。”

“總經理說要看他這個月的表現,如果表現得不好,照樣讓他下馬!”

白昌永輕蔑地勾起脣角,打着哈欠伸了個懶腰,隨手將日曆翻到下一頁,恰好又到了週末。他看起來心情不錯,方纔的噩夢並沒有給他帶來困擾,忍不住起身活動活動筋骨,感嘆道:“果然還是坐辦公室的活計舒服啊!”

正準備離開工廠,手機鈴聲叮叮咚咚的響了起來。白昌永趕忙掏出來一看,來電顯示的名稱是“老媽”,他猶豫了一會兒,才按下接聽:“喂,媽!”

“大永啊,明天不上班的話就回來吧,媽給你做點好吃的,不要一個人總在那兒將就。”

“呃……”白昌永微微一愣,心頭涌上一陣溫暖,“媽,我一定回去。”

“早點回來,別磨蹭到天黑。”

“好!”

一大早,佔軍像往常一樣蹦蹦跳跳到村口來玩兒,恰好看見白昌永手裏拎着兩個箱子,滿懷心事地在那兒徘徊,便傻乎乎迎上來:“大永哥,你咋不回家?嘿嘿……”

白昌永用陌生的眼神打量着佔軍,看他一臉傻笑,渾身髒兮兮的,便也不理睬,嫌棄地瞟了一眼,沿路往村裏去。佔軍歪頭目送着白昌永的背影,嘟着嘴很不高興,自顧自走到大榆樹下,蹲在那裏生悶氣。

有早早起來到田地裏勞作的村民遇見白昌永,也會熱情地打招呼:“大永回來啦?”

“嗯!”白昌永只笑着點點頭。

走了沒多久,前方便是一口井,他才停下腳步,掏出手機給白奶奶打電話:“媽,我在門口了,你出來給我開下門,我手裏的東西太多了。”

白奶奶一聽白昌永回來了,想也不想,掛了電話就跑出門去。

“大永——”白奶奶站在門前喊了一聲。

白昌永立即提起手裏的兩個箱子快步向家門走去。

白奶奶笑起來,臉上的褶皺更深了:“就是讓你回來吃個飯,幹嘛要帶這麼多東西。”

“媽,我剛剛晉升了部門經理,咱們慶祝一下。”白昌永也樂開了花,進了屋放下兩個箱子,幫着白奶奶打掃衛生、燒火做飯。

白昌永比之前開朗了許多,白奶奶以爲他是升了職心裏高興,便也沒在意。傍晚,白昌永邀請好多人到家裏來,順便就說起了自己最近幾天的經歷。

村裏愛湊熱鬧的年輕人差不多都到了,聽着白昌永講這些,也支起耳朵來。白昌永一邊往肚子裏灌酒,一邊誇張地渲染,說得手舞足蹈。

葉幸和葉楠也過來玩兒,葉楠大大咧咧沒什麼心機,只顧着吃吃喝喝聽故事,葉幸則看出些端倪,總覺得這個白昌永和往常不大一樣。村裏的人都知道,白昌永生來膽小如鼠,一連經歷這麼多可怕的事情竟還能這樣鎮定,實在是讓人刮目相看。

白昌永正說得起勁兒,根本不會發覺自己失態,直到酩酊大醉。

回家的路上,葉幸便向葉楠問道:“小楠,你有沒有覺得白昌永今天有些奇怪?”

“奇怪?”葉楠不解,撓頭問道,“哪裏奇怪?”

葉幸低頭稍一思索:“這個白昌永之前可是村裏出了名的膽小鬼,你說……他一個人經歷那些……”

“哎~哥,你還別說,”葉楠似乎想起了什麼,“我之前也聽說過白昌永是個膽小鬼,今日一見……這不膽子挺大麼!”

“是啊,所以我覺得奇怪,何況白昌永一向低調,按理說……就算是升職也不會到處聲張。”葉幸皺了皺眉。

“哥,你說……白昌永會不會……”

“嗯?”

葉楠想了想,又把要說的話吞了回去,改口道:“嗨!說不定人家現在事業順利,人也英勇了唄!”

葉幸一時半會兒也想不明白,便搖了搖頭,不再深究。其他人也明顯感覺白昌永好像一下子變了個人,不過大家似乎更喜歡這樣的白昌永,直爽、灑脫,交流起來也十分順暢,不像以前,憨憨傻傻,半天也問不出個話來。

得知白昌永的經歷後,人們大多不會把重點放在白昌永身上,而是對這個村子裏的傳聞更加畏懼,至於井邊樹上吊死的女人,更是不敢再提。

躺在炕上,葉幸才得以閒下來,卻聽鐵生在耳邊說道:“白昌永有些不一樣。”

“我也這麼覺得,鐵生,你看出什麼了?”葉幸一下子打起了精神,一軲轆從炕上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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