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眨了眨一雙充滿迷惑的眼睛,怔怔的看着桂勇。

只有我自己?

“桂……桂勇,求你指點迷津!”老李哽聲道。

後衙正堂。

桂勇跽坐在一側的蒲團上,手裏端着一盞茶,一張被毀的面容籠在嫋嫋騰起的白霧後面,神情並看不真切。他一直保持着一個姿態。彷彿入定一般無喜無波,只是那雙靜然捧着的茶盞手不時發出輕微的顫響,卻在明確的昭示着他內心的不平靜。

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鄭玉小院的管事老李。

從他進入縣衙門的那一刻開始,他的心情就不曾平靜過。

此刻的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走在懸空的鋼絲上,上下不得,膽戰心驚。

可他現在真的毫無退路。複雜的情緒就像潮水一般,一波一波侵襲着他的心智,讓他如感芒刺在背。

桂勇說的辦法真的可行麼?

出賣了公子,他難道不會死得更快?

可眼下還能有其他的辦法麼?

什麼都不做的話,興許走出衙門就得死。被賭坊的人抓住要死,被公子抓回去,就算不死,那折磨也絕對是生不如死……

老李在堂屋內來回踱着步,安靜的正堂中,除了他的焦慮的嘆氣聲,便只剩下行走間衣料的窸窣聲了。

趙虎和張師爺站在迴廊的雕花大窗前,看着裏面一動一靜的倆人,彼此相視一眼,微微一笑。

“老夫這就去請大人過來?”張師爺帶着一絲詢問看着趙虎問道。

趙虎虎目微微眯起,擺手低聲道:“依着辰郎君的意思,是再等等。張師爺,這樣……”趙虎壓低嗓音,貼近張師爺的耳邊小聲細語了一番。

張師爺一面捻着下巴的鬍子,一面點頭應好。

趙虎吩咐完,又深望了裏頭的桂勇一眼,幽幽一笑,便朝張師爺微微拱手,順着迴廊往外頭走去。

張師爺整了整容,揹着手走向堂屋正門。

“張師爺來了!”外頭守着的衙差推開堂屋的木門,一面對屋內的二人提醒道。

老李的腳步一頓,不過他到底也在鄭玉身邊聽差,且來的也不是金大人,只是師爺,他還不至於緊張惶恐。

老李瞟了眼同樣起身相迎的桂勇,二人退到一旁,微微躬身施禮,“見過張師爺!”

“二位不必多禮,讓二位久候了,剛剛四海賭坊那邊出了個小麻煩,有個賭徒差點被四海賭坊的打手打死在賭坊內,有百姓報了案,大人少不得要先去處理處理。”張師爺含着淡淡的笑意說道。

桂勇低着頭,嘴角噙着一絲淺笑。

老李則面有駭色,努力沉了兩息後,才勉強扯出一抹笑,拱手道:“無妨,大人處理正事要緊!”

偵探館一樓的會客廳內。

慕容瑾含笑接待了趙虎。

成子將一盞茶放在趙虎的面前,施了禮,便退了下去。

慕容瑾揚手對趙虎招呼道:“趙捕頭請喝茶!”

趙虎朝慕容瑾拱了拱手,笑着答了一聲請,便兀自端起茶盞,送到嘴邊淺淺抿了一口。

“辰郎君不在?”趙虎放下茶盞,笑問道。

慕容瑾點點頭,心中不由嘀咕一聲:金娘子不在,辰郎君出來也沒意思啊……

“那就勞慕容公子跟辰郎君說一聲。承蒙辰郎君提供的資料,某已經跟桂勇私下接觸過了,他已經答應出面指正鄭玉,不過桂勇也提出了一個要求。要大人爲他枉死的親人洗刷冤屈,還他們一個清白!”趙虎說道。

慕容瑾俊眉微微一挑,趙虎話中說的雖然是大人,但慕容瑾知道他說這話是個什麼意思,這是要讓他們偵探館代勞的意思吧?

慕容瑾自從知道潘琇這個案子事關七公子鄭玉之後,便滿心的自責,恨自己當初接了這麼個燙手山芋。那鄭玉可不是他們偵探館輕易就能動的善茬,況且還是在辰郎君隱瞞真實身份的情況下,真真是苦差事一份,他眼下只求着這案子順順利利的了結。沒曾想趙捕頭在這時竟又塞了一個案子過來,這也太……

這事情他不能輕易應承什麼,辰郎君的脾性他現在最是清楚不過了,他可不敢隨意替他拿什麼主意。

因此,慕容瑾也佯裝沒有聽懂。打着哈哈笑道:“這個桂勇還真敢說,他這一次站出來,其實不也是爲了替他們死去的家人報仇麼?鄭玉爲了一己私利害得他們家破人亡的,這次藉着潘娘子的案子,也算給他們家報仇了,要不然,憑着他自己。想要報仇雪恨,得等到猴年馬月不是?這還提條件,真是認不清現實啊!”

趙虎微一沉吟,點頭一笑道:“可桂勇這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啊,只是想爲枉死的家人討回一個公道,這是爲人子。爲人夫,爲人父所必須要承擔的責任啊,無可厚非!”

慕容瑾砸了咂舌。

我的乖乖!

爲人子、爲人夫、爲人父?

敢情他一家幾口老老少少都讓鄭玉給害死了?

那不是比潘娘子還要深的血海深仇?

那這事兒,是跟辰郎君通通氣兒?

慕容瑾怔怔出了一會兒神,趙虎還跟他說了什麼。他沒仔細聽,直到趙虎站起身來,說要回衙門跟大人合計合計,慕容瑾才起身相送。

日落黃昏的時候,金子才領着袁青青乘馬車回百草莊。

她是直接從紅牡丹那小院回來的,從上一次看診回來後,金子便向辰語瞳討要了兩支青黴菌的提取液,今日是專程過去看看紅牡丹的病情,簡單做了一下皮試後,見並無過敏反應,便爲她進行了青黴菌注射。

笑笑正坐在廊下,有些無精打采的繡着帕子,見娘子回來了,纔打起精神,笑着迎上去。

“娘子……”笑笑低低的喚了一句。

金子掃了笑笑一眼,笑着問道:“今天感覺如何?湯藥可有喝?”

“奴婢已經無礙了。”笑笑說完,看了看院外,低聲說道:“娘子,老神醫回來了!”

“師父回來了?”金子眼睛一亮,旋即笑道:“那說明淮南府那邊的疫情已經完全得到控制了,這是好事兒啊。青青,去準備溫水洗漱,我換身衣裳,就去給師父老人家請安!”

袁青青忙應了一聲是,提着藥箱進屋去了。

金子眼神微微閃動,準備進屋,卻見笑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擔心她因爲那事兒產生心理陰影,正待開解,卻見笑笑從懷裏掏出一份物事,交到金子手裏,囁諾道:“娘子,這是剛剛小童帶進來的,說是一個叫鄭郎君的男子託人送過來的,奴婢想,這一定是那個鄭玉送的。”

笑笑已經知道這次設計她們的人是嚴素素和金妍珠了,嚴素素因何會對娘子下手,笑笑怎會不明白,說到底都是因爲那個人渣公子鄭玉,所以,對於鄭玉,笑笑的厭惡非常明顯。

金子脣角勾動,信手接過信封,打開,抽出裏面的紙張,看了一眼,便笑了。

那笑意帶着複雜的情緒,笑笑不知道,那鄭玉究竟跟娘子說了什麼,怎麼娘子是這樣的反應。

“娘子,那鄭玉他……”笑笑神色充滿擔憂。

金子將紙張揉進掌心裏,只淡淡道:“嚴家倒了,嚴素素被送進了青樓。”

笑笑猛然睜大眼睛。

“鄭玉竟這樣對待自己曾經的紅顏知己!真夠狠的!”金子眼中一片悲涼,對那個一頭撞了南牆的嚴素素,感到萬分悲涼,她不僅毀了自己,也害了自己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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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子洗漱後換了一套家常短襦,便徑直往小廚房而去。

樁媽媽正在裏頭擇菜準備晚膳,見金子含笑站在門口,一面卷着袖口,已知道她的意圖,忙開口說道:“娘子,廚房油煙重,且你都累一天了,快去屋裏歇着,可別跟老奴爭搶活計。”

金子卻是不以爲意的笑了笑,擠進廚房裏,掃了一眼樁媽媽準備好放在流水臺上的食材,淡淡道:“我可沒有想要跟媽媽你爭搶活計,只是師父剛回來,他老人家舟車勞頓的,又是在疫區那種地方呆了好些日子,我想着給他做些清淡開胃的飯菜送過去。”

樁媽媽眼中笑意盈盈,點頭道:“娘子有心了,老神醫一定很高興!”

金子但笑不語,挑選了一些合適的食材,便麻利的動起手來了。

一個時辰後,金子拎着食盒走進老神醫的院子。

廊下已經升起了燈籠,紅彤彤的光暈透過絹紗照在一角挺拔蔥翠的修竹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斑駁的倒影。

小童從迴廊上迎出來,微微欠了欠身,笑喚道:“是珞師姐來了!”

“嗯,師父還沒用過膳吧?”金子問道。

小童擺了擺手,打起簾子,調皮的說道:“師父正等着師姐你送晚膳來。”他說完,吸了吸鼻子,咧嘴一笑:“師姐的手藝真是沒得說,真香!”

金子嘿嘿一笑,看着小童一副油嘴滑舌小饞貓的模樣,擡手輕輕點了點他的鼻子,不好意思的應道:“這次師姐只准備了師父的,下次再做給你吃。”

小童靈動的轉了轉眸子,神采奕奕,揚起一根細長的手指笑道:?“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金子含笑說完,閃身進入屋內。

靜謐的房間裏。老神醫亦如往昔般穿着白色的廣袖長袍,如塑像一般,巋然不動的端坐在幾前,氣韻超然。一派仙風道骨。

不過連日的長途跋涉,在他修長的眉眼間染上了幾分風塵僕僕的倦意。

金子喊了一聲師父,便踩着棉襪步入室內。

師徒二人一面用着晚膳,一面閒談着。

金子端起老神醫面前空了的瓷碗,又爲他添了一碗潤肺湯。

“師父多喝一碗。北沙蔘、百合和無花果皆有潤肺的功能,正適合師父您!”金子將瓷碗放在老神醫面前,擡起頭笑道。

老神醫也看着金子,一臉慈愛的笑意。

徒兒的心意他這個當師父的,自然明白。

“好!”他說完,端起瓷碗。將湯水喝完,纔將這次淮南州府疫症情況跟金子說了一遍。

金子端坐在矮几的一旁,靜靜地聽他講完疫情,沉吟了片刻後才問道:“師父的意思是有人在水中投了傷寒病毒,才導致了這次的疫症?”

老神醫點點頭。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帕子抹了抹嘴角後才道:“爲師認爲,行兇者之所以會在水井中投毒,主要還是針對牢獄中的重犯。水井裏的水是專供給牢獄中的犯人,與外面百姓飲用的水源並不相通,這也是爲何疫症沒有大面積擴散的原因!”

金子擰着眉頭,有些不明白這個行兇者的用意。

之前聽金昊欽講過。淮南府染上瘟疫的那個監牢,關押的都是一些重刑犯罪分子,有很多都是秋後就要處斬的,行兇者來這一出,真的讓人想不明白他的動機。

難道行兇者跟裏面的某個人有深仇大恨,等不得他秋後處決。所以冒險在水井中下傷寒病邪?

監牢重地,守衛森嚴,這人是怎麼進去的?

“師父,那監牢裏犯人……”金子擡眸看着老神醫。

老神醫吐了一口氣,嘆聲道:“都沒了。好在監牢外圍後期受感染的獄卒都救了回來。”他眯着眸子,略有些枯皺的手擡起,捋了捋下顎雪白的長鬚,低喃道:“一念天堂一念地獄,那人的一念之差,便讓許多無辜者枉送性命。”

金子心中沉沉,身爲法醫,她已然見慣生死,但每每聽到死亡這樣的字眼,她還是無法表現得輕鬆。

陪着老神醫說了一會兒話,金子便將食盒收拾好,起身告退。

夜涼如水,星辰寥寥。

墨藍色的天際與遠山連成一片,影影綽綽間,只覺一片空濛。

龍廷軒寬袍緩帶,沿着小徑漫步花圃間。

濃密的墨發披散在肩上,晶瑩白皙的額角垂着溼漉漉的幾縷,髮尾還有晶瑩的水珠不斷滴落,在錦緞白袍上印出深深淺淺的水痕,顯然是剛剛沐浴出來。

他剛在一塊大青石上躺了下來,阿桑便爲他送來了一盞香茗。

“少主,這是郡主命人送來的新茶,老奴特意泡了過來,給您嚐嚐鮮!”阿桑沒有一絲褶皺的面容依然瘦削刻薄,他揚起蘭花指,將茶湯送到龍廷軒面前。

龍廷軒微側着身子,冥黑如墨的眸子掃過茶湯,微微一笑,端起茶杯,送到嘴邊淺嘗一口。

“茶藝見長,這次又浪費了本王多少茶葉?”龍廷軒懶懶問道。

阿桑嘴角一挑,想起上次也是蕙蘭郡主送了上好的茶葉來,自己爲了表示對茶藝水準的精益求精,結果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讓少主白白訓了一頓。

這是什麼茶?

月朗山上辰莊出品的茶葉,真真的有價無市!

“沒,老奴哪敢浪費一片兒?”阿桑笑了笑。

龍廷軒嗯了一聲,含了一口在嘴裏,仰躺着,望着寂寥的天際,不再言語。

淮南府的瘟疫,終於落幕了,一切又是塵歸塵,土歸土。

唔,這樣挺好!

他將口中回甘的茶湯嚥下,眯起了眼睛,犀利的眸光隨着閉眼的動作斂起鋒芒。

八月中秋舉家團圓的時候,龍廷軒這個尊貴的王爺卻擔任了按察使一職深入淮南道疫區。與八月十六進宮正式參選秀女的日子擦肩而過,這讓作爲生母的容妃感到非常不滿意。她之所以會向聖上進言,要求放寬淮南道和江南道的秀女名額,全因自己兒子的干係。沒曾想選上來的秀女,兒子不但沒有獲得優先選擇權,還給他安了個按察使職位打發到那麼兇險的瘟疫地區去。

容妃爲此嘔了幾天氣,倒是龍廷軒,卻彷彿鬆了一口氣一般。

這能避開秀女遴選,對他來說,是絕對的好處,特別是沒有金子的秀女大軍,對他來說根本毫無意義。

也因着秀女大選,不僅皇帝充盈後宮。也有許多的皇子皇侄要奉旨大婚,喜事重重下,便有朝臣上諫大赦天下。

大赦,意味着什麼?

這對天下百姓來說,大赦便是皇恩浩蕩的一種體現。

不管是雞鳴狗盜之徒。坑蒙拐騙之輩,都有機會從監牢裏走出來,重見天日,開啓新生。

而那些準備秋後處斬的,則緩行改爲流放。

但淮南府監牢內關押的那些人,卻是皇帝最忌憚的,這些人留着。就是他心裏的一根刺。

而這一次意外,他們在衆人的唏噓裏,可悲的死去了。

是他們的福薄!

聖上皇恩浩蕩,大赦天下,奈何他們病邪侵體,死於非命。

許久。就在阿桑以爲少主沉沉睡去之際,他忽而開口問道:“鄭玉的案子如何了?”

阿桑一頓,收回邁出去的步伐,躬身站在大青石邊上,低聲應道:“錦書說辰郎君已經將證據都理清楚了。有了人證還有物證,這次,鄭玉怕是難逃一劫了!”

龍廷軒倏地睜開眼睛,眸光清湛微微閃動。

“哦?那可要去瞧瞧!本王最喜歡的就是瞧熱鬧了!”龍廷軒哈哈笑道。

“少主,您這一去,怕不止瞧熱鬧那麼簡單呢!”阿桑見龍廷軒眯着眼睛看他,便接着道:“您忘了,您現在可是按察使,金大人那傢伙,將案子拖到現在,估摸着也是看少主您回來了,想要將案子交給您處理呢,畢竟鄭玉的身份擺在那兒,沒有您坐鎮,他一個小小縣丞,怕是膽量不足!”

龍廷軒嗤笑一聲,問道:“你的意思是他們之所以籌備至今不辦鄭玉,是爲了等本王?這趟是本王被他們算計了?”

阿桑扯了扯嘴角,他敢說英明神武的逍遙王按察使大人被人算計了麼?

天可憐見,給他十個八個熊膽,他也不敢這麼說啊!

“少主,老奴不是這個意思……”阿桑乾笑一聲,忙扯開話題,將金子前天受驚的事情呼啦啦的跟龍廷軒說了。

龍廷軒蹭一聲從大青石上竄起來,嘴角含着森森笑意看着阿桑道:“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你竟拖到現在才告訴本王?!”

阿桑看到龍廷軒撐在青石上的大手青筋暴凸,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咚一聲跪下,解釋道:“金娘子沒出事兒,啥事都沒有。”

龍廷軒擡起腳,直接將阿桑踹翻在花圃裏。

他咬着牙,腮幫子鼓鼓的發出咯咯的聲音,啞聲道:“她若是真出了事兒,本王就不是給你吃這一腳!”

龍廷軒說完,轉身大步走出花圃。

阿桑一手揉着差點兒被摔成兩瓣的屁股,一手叉着腰,一瘸一拐的從花圃裏走出來,心中腹誹:真是命苦啊,這事兒又不是他乾的,怎麼就一把火燒到他身上來了?

他跌跌撞撞的追上去,卻見龍廷軒陡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沉着一張陰雲密佈的妖孽俊顏,冷冷道:“收拾一下,馬上去桃源縣!”

“現在?”阿桑驚訝的張大嘴,指了指天色,剛想勸一勸是否明日再出發,見少主嘴角漾出一抹溫和的淺笑,喉嚨微微鼓動,轉而道:“是,老奴這就去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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