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殺手首領皺眉說道。

剛才還是一片喧鬧的天地重新恢復寂靜。要不是院子里的屍體證明了剛才的事情是發生過的,他們還以為做了一場夢。 七奶奶在講述,講的很明白。大屋中那個只剩半截子的老太婆,幼年就是在聖域長大的,跟着爹孃一起逃出來。聖域人對於叛逃者非常嚴酷,老太婆的爹媽在半途就被追上來的人格殺了,她本人僥倖逃了一命,但是兩條腿都被硬生生的打斷。從小生長在那樣苦寒的地方,人的毅力很堅韌,她甦醒了之後拖着傷腿不停的爬,最後,一個在河灘放羊的羊倌救了她。

那羊倌是個老實本分的本地人,因爲窮,二十好幾了還沒老婆。他救了七奶奶的母親,老太婆兩條腿是保不住了,實在沒有法子,找村裏的赤腳大夫用鋸弓斷了腿。連赤腳大夫都說,她肯定活不了的,但是七奶奶的母親硬挺着還是活了下來。那羊倌很歡喜,家裏太窮,沒有什麼好東西吃,羊倌忍痛賣了只羊,給當時還年輕的老太婆補身子。羊倌心疼她,她卻覺得自己沒了腿,是個廢人,身後還拖着一條尾巴,會被嫌棄,兩個人一個屋檐下過了兩三年,羊倌始終不變,最後娶了七奶奶的母親。

“爹那個人,老實巴交,卻分外的良善,對人好,我娘沒了腿,其實後半輩子卻過的很舒心。”

雖然是七奶奶的母親是從聖域逃出來的,但當時年紀還不大,聖域的重重隱祕,她沒有資格知道。七奶奶本人已經是在河灘長大的,對於那些,自然也不清楚。

“河眼下面那條地道的事?”

“說起那個,又要扯的遠一些了。”七奶奶道。

七奶奶算是半個聖域人,表面上看不出什麼,尾巴藏的很嚴實,但心裏總是孤獨的,很少跟常人接觸。到她十八九歲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女孩兒,那女孩兒叫如蓮,性子和善,爲人做事卻很果敢。兩個人年紀差不多大小,平時聊的來,日子久了就無話不說,一直到這時候,她們才發現,彼此背後都有一條尾巴。這個發現讓兩個人的關係更加親密,都知道是從聖域出逃的人的後裔。

“那一年,我跟如蓮都年輕着,在西大溝裏頭那片水泡子裏抓魚,抓到半路,來了一個人。”七奶奶看看我,笑了笑,彷彿知道我的心思,道:“沒錯,就是老六了。”

難怪七奶奶說話稱呼間,好像跟爺爺很熟的樣子,並不因爲都是小盤河住着的鄉里鄉親,他們從年輕的時候就已經認識了。

“那時候,老六也正當年着,別說,他個子不高,人卻長的精神,用說書先生的話講,劍眉星目的。”七奶奶回想起往事,嘴角露出一絲說不上是酸是甜的笑容,慢慢閉上眼睛,道:“當時我和如蓮就覺得西大溝很少有人來,在水泡子邊玩的有點忘形,脫了外衣下水去抓魚,我剛剛上岸,老六一個人從那邊走過來,可能是看見了我們身後的尾巴,當時臉色就變了,二話不說,衝過來就打。”

爺爺對於西邊兒來的人的特徵應該早就清楚了,看見她們的尾巴,就知道那必然是聖域人。當時的爺爺正年輕着,遠沒有現在的深沉老辣。

七奶奶沒有什麼本事,但是如蓮很有兩下子。七門和聖域之間的仇深的像海一樣,遇見了就不死不休。

“兩個人越打越兇,如蓮纏着老六,讓我先跑,我幫不上忙,卻也不能丟下她,撿了塊石頭在旁邊找機會。”七奶奶皺皺眉頭,道:“老六那時候脾氣正莽撞着,總覺得是遇上了天大的仇人,出手很重,一下把如蓮一條胳膊斷了。如蓮胳膊一斷,疼的鑽心,但她性子倔,死都不肯出聲,老六一拳頭抓着她受傷的胳膊,一拳頭要砸下來。”

七奶奶講的聲情並茂,我彷彿也能聯想到那一幕。當時,那個叫如蓮的女孩兒咬着嘴脣,臉上冷汗唰唰的朝下落,卻始終沒有因爲疼痛而發出任何聲音,比男人都要硬氣。她畢竟是女人,爺爺畢竟是男人,看見如蓮那麼硬氣,爺爺下手的時候稍稍頓了頓。

“如蓮不求饒,只是咬着牙說,殺了她可以,讓老劉放我走。”七奶奶道:“老劉是那種吃軟不吃硬的人,聽了如蓮的話,就開始猶豫,拳頭在臉前舉着,幾次都沒有落下來。”

爺爺一猶豫,如蓮就找到了機會,她的尾巴跟手指一樣靈活,卷着一柄刀子從後面纏到爺爺脖子上,刀鋒架在爺爺脖頸,但是那一刀也始終沒有刺下去。

“如蓮說,老六讓了她一拳,她也讓他一刀,誰也不欠誰的,放手了再打一次。”

如蓮鬆開纏住爺爺的尾巴,要接着重新打。這一次,爺爺就不肯了,拿了身上的藥,想給如蓮正骨,如蓮心裏正有氣,一巴掌把爺爺手裏的藥打在地上。

“老六惱了,轉身就走,但是走了兩步,腳步一慢,忍不住轉過身撿起地上的藥,又捧到如蓮面前。”七奶奶道:“倆人都是一個脾氣,讓來讓去,最後倒都不好意思起來。如蓮的媽管她有些嚴,受了傷,她不願回家,就躲在西大溝那邊想養養傷,老六當時吭吭哧哧的,東找西找,也找了堆藉口留下來。我天天給他們過去送飯,一送半個月。好嘛,如蓮的傷好了點,跟我卻有些生分了,三五天都不見人,我知道,她就跟老六混在一塊兒。”

我很尷尬,這是第一次聽人說起爺爺這樣的“野史”,有點傳奇的色彩。但是黃河灘上,江湖人的傳說,都是從江湖人身上來的。

“過了有半年多,如蓮有一天突然跟我說,她要跟老六走。”七奶奶嘆了口氣,道:“看得出,她是捨不得她孃的,說着,她就開始哭,我不知道該怎麼勸。哭了一會兒,如蓮說,自己是爹孃生的,娘怪她,只怪那麼一刻,以後生了娃娃,抱回家去,她娘有再大的氣,也就消了。但是要是丟下老六,一輩子可能就再遇不見那麼好的男人。她說老六好,疼她,她想跟老六走。”

之後,如蓮就跟爺爺走了,一去沒有蹤影,好像從河灘上蒸發了一樣。聽到這兒的時候,我心裏百感交集,什麼都不用說,那個叫做如蓮的女孩兒,必然就是我奶奶。我尾巴骨上的疑問,頓時有了答案。

奶奶是聖域的後裔,尾巴肯定傳給了爹,爹又傳給了我。

“他們倆,一走就是兩年,我當時沒想那麼多,只盼着如蓮和老六,都能好好的。”七奶奶道:“這兩年裏頭,我也嫁了人,本分的本地人,生了姑娘。”

兩年後的一天,奶奶突然又出現了,找到七奶奶,她們親的和親姐妹一樣,見面都想落淚,拉了半天家常。奶奶說,她跟爺爺現在搬到了小盤河。

在她們說這些話的時候,七奶奶從相見的喜悅中清醒過來,她驟然發現,奶奶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那種變化不是來自外表,而是來自內心。內心的變化讓奶奶看上去顯得更寡言而且憂鬱。七奶奶察覺到這些,就開始問,但奶奶什麼都沒說。

之後,奶奶邀七奶奶到家裏去玩,七奶奶家裏沒有親戚,自己也沒有什麼朋友,從那時候開始,經常往小盤河跑,跟奶奶搭伴說話,住上幾天。

“約莫過了半年,有一天如蓮跟我說,這樣天天跑來跑去的很麻煩,正好小盤河有戶人家搬到河北去了,房子空着,跟村裏說得上話的人談談,把房子盤下來,讓我搬去住。”

七奶奶心很好,總覺得奶奶好像有什麼心事悶在心裏,卻不明說,她就有心多陪陪奶奶。盤房子的錢是爺爺給的,七奶奶的娘很疼外孫女,把着孩子不讓帶走,七奶奶就跟丈夫搬到小盤河。

“搬到小盤河不到半年,接連出了不少事,如蓮有了身孕,我很高興,但是我當家的得了急病,熬了十多天就過去了,又是喜又是悲,心裏苦的很,那段日子,都是如蓮陪我熬過來的。”

爺爺奶奶還有七奶奶,他們都知道彼此的真正身份,這可能是第一次七門與聖域之間的聯姻。呆的時間久了,各自的事情也瞭解的差不多。等到七奶奶的男人下葬之後三四個月,奶奶就和七奶奶說,在七奶奶家的屋子裏頭挖一條地道。七奶奶家在小盤河的西邊,屋子下頭的土鬆,好挖。七奶奶是寡婦,爺爺不能常往她家跑,事情基本都是七奶奶和奶奶在做。奶奶當時懷着爹,仍然挺着大肚子挖地道。地道挖了足足有一里地,就跟一條之前已經存在的老洞挖通了。

地道挖通的同時,奶奶剩下了爹。帶着聖域的血脈,不能喊村裏的穩婆,否則被她看到爹身上的尾巴,就會傳揚出去。七奶奶生過孩子,有經驗,幫着奶奶生產。爹很順利的出生了,跟她們想的一樣,從出生開始,爹身後就帶着一條尾巴。 殺手退走後,裴家的僕人們收拾殘局。

那些殺手都是從殺場上下來的,招招都能致人於死地。端木墨言和南宮葑的人損失不少。當然,那些殺手也沒有討到便宜。原本出動了一百多個殺手,差不多也損耗了一半。要是殺手的幕後主使人知道情況,一定會氣得摔壞幾個古董花瓶。

「呼!應該不會來了。」裴燁咧嘴一笑,不小心扯到了臉上的傷口。他摸了一把臉頰,手指沾上腥紅的血液。「可惡,竟敢傷我的臉。下次要是再來的話,我一定要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今日要不是南宮世子和七殿下,死無葬身之地的就是我們了。你好像還盼著他們來似的。」裴玉雯沒好氣地說道。

「姐,我也能保護你的。」裴燁哀怨。「你不要說得小弟這麼無用好不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我好沒有面子。」

「面子?你需要面子嗎?是誰在戰場上脫了敵國公主的衣服?害得敵國公主追殺了你幾天幾夜。要不是我派人接應你,你早就被那蠻子公主拔掉了皮。」南宮葑涼涼地說了一句。

「你脫人家姑娘的衣服?」裴玉雯驚訝地看著他。「原來你不願意成親,是想對人家姑娘負責。只是不太好吧?畢竟是敵國的。你還是把她忘了,找個京城的姑娘好好過日子。」

「姐……」裴燁瞪著裴玉雯,又狠狠颳了南宮葑一眼。「那個蠻子公主穿著一身男裝,長得也粗糙野蠻,誰看得出她是女人?」

「我不是看出來了?」南宮葑還不忘刺裴燁一句。

「那是因為你早就和她接觸過了。再說了,軍師把敵國的將領打聽得一清二楚,他總要向你彙報吧?你當然清楚了。」

「所有的副將,左右先鋒,千戶長,萬戶長可以做證,軍師是當著所有人的面解說的敵方情況。當時你在做什麼?」

裴玉雯聽兩人說著軍營的事情,沒有打斷他們的意思。當南宮葑提起軍營中裴家軍的老將時,裴玉雯的神情恍然,眼裡閃過動容。

這一切,南宮葑看在眼裡。而他心裡的懷疑又加深了許多。

端木墨言擋在裴玉雯的面前,阻攔了南宮葑火熱的視線。

南宮葑的神情讓他有了很濃的危機感。哪怕是長孫子逸在的時候,他也沒有這麼不安的感覺。

他總覺得裴玉雯與南宮葑之間有種無法解釋的默契。那種默契是他插不進去的。他們有自己的小世界,小秘密,甚至於情感。

裴玉雯凝視南宮葑的眼神很溫柔。在南宮葑看過來的時候,她又迴避了視線。他真的很想知道,這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時候不早了,大家先休息吧!」在南宮葑和裴燁停下話題的時候,裴玉雯插了一句。

「好。南宮世子,天快亮了,也休息不了多久,還不如別折騰,就在寒舍將就一下。」裴燁說道。

「行了,別說那些嘰嘰歪歪的客氣話,聽著難受。」南宮葑沒好氣地睨了他一眼,轉身走向客房。

裴玉雯看向旁邊的端木墨言。

後者朝裴玉雯笑了笑:「本王就住昨晚的房間。」

那個房間靠近裴玉雯,隔著一面牆壁就能聽到她的聲音。

僕人把裴玉靈等人請了出來。

林氏見到那麼多屍體,連續叫了幾聲『阿彌陀佛』。小林氏捂住裴子潤和裴煥的眼睛。林敬被裴玉茵抱在懷裡。

「娘……」裴玉雯見林氏臉色不好,擔心她做噩夢。「今天晚上我陪你睡。」

「好。」林氏也不強撐著。她本來就是個柔弱女子。這幾日受到的驚嚇是以前幾十年的總和。

天剛亮時,裴燁和南宮葑就去上早朝了。端木墨言就是個閑散王爺,平時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皇帝也拿他沒辦法。

裴家又恢復平時的樣子。要不是地面上還有血跡,沒有人會想到連續兩天這裡就收割了幾百條性命。

「雯兒……」花氏匆匆趕來。「我剛從廟裡回來,聽說你們家這裡一到晚上就有打打殺殺的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

「外面傳遍了嗎?」裴玉雯扶住花氏,帶著花氏進了門。「不要急,我們不是都好好的嗎?」

「咱們這是怎麼了?你表哥讓人不省心,你們家這裡又出事。」短短几日內,花氏看上去憔悴了許多。

「你去寺廟裡給表哥祈福么?」林俊華被打斷雙腿,又少了一根手指。花氏作為他的奶奶,怎麼可能不心疼?

老太太沒有別的能力,除了祈求老天爺和菩薩,她也不知道怎麼做才能幫助自己唯一的孫兒。

「是啊!你應該也聽說了吧?你表哥惹怒了長公主,被長公主打斷了雙腿。外面多少人在拍手叫好啊!我到現在才知道你表哥做了多少可怕的事情。平時我出門,那些人恭恭敬敬的,那都是被你表哥嚇的。虧我還在洋洋得意,說你表哥有出息了,有本事了。」

花氏拉著裴玉雯的手掌:「還是你聽話,你不讓人操心。」

「外祖母,先坐下來喝口茶水,咱們不要急。」裴玉雯說道:「我們家沒事,你們也不會有事。外面的那些傳言也不用盡信。」

「算了,不說那些了。說說你們家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今日不來,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瞞著我?」花氏瞪著裴玉雯,不滿地說道。

「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事。可能是小偷吧!你也知道我們燁兒是正二品的武官,也算是有些地位。那些眼紅他的人不少。指不定就是哪個小偷覺得我們家是平民出身,沒有什麼後台,就想冒險進來偷東西。他哪裡是我們燁兒的對手?沒一會兒就被趕跑了。」

「真的?這麼簡單?」花氏正好看見從房間里走出來的林氏。「閨女,你臉色不好看,是不是昨天晚上的事情鬧的?」

林氏見到花氏,眼含驚訝:「娘,你怎麼來了?這一大早的,你也不多睡會兒。」

「我是從寺廟裡趕回來的。家裡發生了那麼大的事情,哪裡睡得著?我昨晚在寺廟裡念了一晚上的經文。」花氏嘆息。 爹從剛出生的時候,身後就帶着一條尾巴,除了這條尾巴,他跟其他剛生出來的嬰兒沒有什麼區別,結實,活潑,七奶奶很替奶奶高興。但是讓她意想不到的是,爺爺把爹身上的尾巴齊根割掉了。

“當時我大吃一驚,覺得老六是不是瘋了?聖蹟的事,我和如蓮跟他講的很清楚明白,割掉聖蹟,娃子絕對活不了太久。”七奶奶搖搖頭,道:“老六不聽,只是笑笑說沒事。我知道,他想讓你爹長大以後直起腰桿做人。”

七門和聖域的人聯姻,在爺爺看來,已經是有違祖道的事情了,他不想讓爹拖着一條尾巴。那一刻,我意識到,爺爺並不是很莽撞的就割掉了爹的聖蹟,他是少有的慈父,對爹疼的要死,不會害自己的孩子,可能在爹剛出生的時候,爺爺心裏已經有了謀劃。

“水娃子啊。”七奶奶說到這兒的時候,長長嘆了口氣,語氣很是感慨:“你說咱們是命苦人,但又不是,天下沒有不疼兒女的爹孃,你奶奶,你爺爺,心眼都是好的。”

她說的,是當時爺爺出事,奶奶去替命的事。爺爺身亡的經過,跟七奶奶之前講述的差不多,但是現在想想,當時的河道下面,肯定有什麼很要命的東西,否則的話,爺爺不會丟命。爺爺一死,奶奶沒有什麼猶豫,只是望着小盤河的方向,望着爺爺的屍首,神色裏都是不捨。

“她是捨不得自己的男人,捨不得自己的孩子啊。”七奶奶眼睛裏都是淚花:“我想勸如蓮,老六估計也不肯拿她的命給自己續命,但是如蓮跪在老六面前求他,讓他好好活着,拉扯孩子……如蓮外表看着柔弱,但心卻很韌,求着你爺,拿自己的命去續他的命。哀求沒有用,如蓮當時就哭着說:老六,你不肯續命,我不攔你,你知道我的脾氣,你死了,我跟着,現在就跟你一塊兒上黃泉路,就是可憐了咱們的孩子……”

我的視線頓時模糊起來,那種情景,石頭心也會粉碎。最後,爺爺還是活了下來,從那之後,他變的沉默寡言,所有情感和愛,都傾注到爹一個人身上。有時候,他抱着還年幼的爹,會獨自在油燈下掉幾滴淚,可能是想奶奶了,也可能是覺得自己心裏苦不堪言。

“你奶奶過世以後,有一次,老六大概是心裏悶,喝的酩酊大醉,又是哭,又是笑,說自己這輩子就這樣搭進去了,兒子可能也脫不掉這條路,但他要讓孫子開始,永遠都正正經經的活成普通人。”

七奶奶家裏那條地道挖通之後,奶奶生了爹,然後爺爺又出了事,亂七八糟的事情一出來,那條地道就閒置了很久。從那次爺爺大醉之後,他就開始暗中從地道中探路,他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搬走陳家在蓮花木坑邊立下的老祖真身,化解當年立下的死咒。

也就是說,爺爺是想我這一輩開始,就徹底從七門裏脫身出去的。

“我知道老六的心思,當時村子裏的人都去填河,老六進了石頭棺材,我心裏是清楚的,所以你問我,我就跟你說了些真話,也說了些假話,原想着你這樣的毛頭小子可能會被嚇住,沒想到,你的脾氣跟老六是一樣的,倔的驢一樣,明知道有事,還硬着頭皮去找。”七奶奶道:“最開始,我還擔心着,怕你少不經事,但是轉念想想,找就找吧,你是七門的人,是陳家的人,有些事,就註定該是你去做的。我不是七門的人,我那閨女嫁了唐家,算是半個七門人吧?我替她道個歉,也替她求個情,她心疼自己姥姥,當時冒險想從河眼裏取一截蓮花木來的,沒想到堪堪就遇見你。”

“算了吧,那沒什麼。”

七奶奶頓了一會兒,默默抽着旱菸。事情說到這兒,一些謎題是解開了,但是還有很多問題,依然沒有答案,七奶奶不可能知道的那麼詳盡。我擡起頭,菸袋鍋裏的旱菸一明一暗,七奶奶臉前都是煙霧,然而在我擡頭的一刻,覺得她好像在猶豫,好像欲言又止。

“七奶奶?還有什麼沒說的嗎?”

“說的都差不多了,都差不多了……”七奶奶放下菸袋,看了看彌勒,又看看唐家嬸子,道:“你們兩個,先出去一下,有些話,我跟大掌燈的私下說說。”

話一說開,唐家也成了自己人,所以彌勒放心的出了屋子,唐家嬸子順手把房門帶上,七奶奶坐在原地看了我一會兒,道:“有件事,我到現在都弄不明白,弄不明白那真的是湊巧了?還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

七奶奶的意思很明確,她吃不準一件事,正因爲吃不準,所以不敢妄下結論,也不知道該不該跟我說。她的表情和語氣都讓我感覺,這件事情,應該是我們陳家最隱祕的事,否則不用連唐家嬸子和彌勒也支走。

“七奶奶,有什麼,你就直說。”

“水娃子啊,老六的意思,是想讓你脫身出去的,所以那麼些年,你天天跟着他,他什麼都不和你說。我也覺得,有他護着你,時間長了,你一無所知,慢慢就要從七門裏頭分離出來,以後娶了老婆生了娃娃,到你娃娃那一輩,可能就真的離開七門,變成普通人了。”七奶奶道:“老六打算的好,可你還是被捲了進來,我想起一件事,總覺得心裏很不踏實。”

“是什麼事?我們陳家的事?還是爺爺的事?”

“你的事。”七奶奶道:“你知道不知道,你臨出生的時候,整個小盤河都亂了。”

我出生的時候,是農曆十月底,河灘地處北方,當時的天氣已經很冷,村裏人都準備好了過冬的衣服,估摸着再過上幾天就可能下雪。我娘很快就要臨盆,七奶奶覺得,我從出生開始也很可能拖着一條尾巴,所以不想穩婆插手,專門到我家裏跟我娘住一個屋,時刻照顧着,準備接生。

有天夜裏,大概十一二點的時候,村裏人都睡的熟了,七奶奶陪我娘說話,我娘突然就開始絞痛,那是臨盆的先兆,七奶奶把該用的東西都準備好了,一看見要臨盆,馬上出去喊了爺爺和爹一聲。爹比誰都緊張,翻身就從自己屋裏爬起來。就在他們剛剛出屋的時候,天上就突然開始下雨。

那種雨,可能是歷年汛期裏都不會見到的大雨,來的無比突然,好像天上裂了個口子一樣,雨水嘩嘩的往下流,狂風大作,一團一團的風捲着房子上的瓦片在半空橫飛。一起風又一下雨,周圍頓時昏暗的看不見東西,七奶奶被嚇壞了。

整個小盤河彷彿被一場從天而降的大水籠罩住,雨水瘋長,漸漸就要蔓延到屋子裏。我爹守着門檻,把雨水朝外面擋。那場風雨大到難以想象的程度,以我爹那種身板,在雨裏都有些站不穩。七奶奶匆忙鑽進屋子,屋門被爹在外面用木頭頂住,爺爺也全力把狂風吹開的窗子重新關好。七奶奶進屋的時候,半空中一團呼嘯,好像是風捲起了什麼東西,又像是一團悶雷在蠢蠢欲動。

裏裏外外都是事,把她逼的手忙腳亂,我娘已經撐不住了,七奶奶馬上着手開始接生,我出生的有點困難,兩隻腳出來了,身子就是出不來,七奶奶有點急,這樣會造成大人小孩很嚴重的危險。

就在她滿頭大汗的時候,在天空淤積的那道雷,終於爆發了。一聲巨響,雷霆直接從天而降,把屋子的房頂劈出一個足足有兩三米寬的口子。

那一道炸雷直接把七奶奶震的昏厥過去,手裏的熱水盆哐當落在地上,整個人仰面就摔倒在地。在七奶奶臨昏厥過去的時候,她隱隱約約看到了一些東西。

七奶奶模模糊糊中,透過房頂被劈出的那道口子,看到了一雙眼睛。她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樣的眼睛,冷冷的,沒有一絲絲感情和溫度,就像被冰凍起來的兩顆眼珠。

當她看到這雙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的眼睛時,隨即就失去了知覺。她一昏過去,事情就亂套了,後面都是我爹在張羅,反正折騰的夠嗆。

等到七奶奶甦醒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天亮,風雨停了,整個村子被夜裏那場大雨糟踐的不成樣子,村民們不得不停下別的活,修院牆,補屋瓦。一切都還好,我算是順利的出生了,我娘也安然無恙。七奶奶當時鬆了口氣,然而一想起自己臨昏厥前看到的東西,心裏就愈發不安。一夜之間,她心裏更模糊了,實在說不清楚昨晚看到的,是否屬實。

七奶奶曾經問過爺爺,但爺爺說沒什麼事。這個事情過去之後,小盤河一直都沒有再發生什麼意外。不過七奶奶始終沒有忘記。

聽到這裏,我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在我出生的那一夜裏,屋頂那雙眼睛,是怎麼回事? 林氏走過來坐在花氏的身側,不贊同地看著她。

「娘,我知道你心疼家裡的人。但是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你年紀大了,哪能這樣熬夜?」

花氏搖頭,一臉疲憊:「要是家裡的那些煩心事能夠消失,就算讓我現在死也是願意的。我沒有別的奢求,只想要全家人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起。以前我們家窮的時候,大家還能和睦相處。現在有銀子了,反而各有各的心思,還不如以前在鄉下過苦日子。」

裴玉靈端來茶水和點心:「外祖母,用點點心吧!剛出鍋的,還是熱的。」

「多謝你,靈丫頭。」花氏慈愛地看著她。「真是好姑娘。婚期近了,馬上就要嫁人了。以後你婆家有福氣啰!」

多好的姑娘啊!華小子怎麼就不知道珍惜呢?要是娶了她,也就沒有那麼多事情。現在諾大一個家連個說暖心話的人都沒有。真是作孽!

裴玉靈害羞地低下頭。她客氣地說道:「外祖母別逗我了。我沒有大姐聰明,沒有小妹溫柔,哪有那麼好?」

「你這丫頭就是謙虛。」花氏也沒心思開玩笑,與裴玉靈說了幾句話,心裡遺憾她沒有變成自己的孫媳婦,便又和林氏說著家常。

花氏朝旁邊的丫環招招手。

那丫環遞過來一個匣子。

花氏嘆道:「這是華小子給郎兒的。斷絕文書已經寫了,很快他就會宣布與郎兒斷絕父子關係。」

林氏神色沉重:「有必要這樣做嗎?」

「以前我捨不得,現在看見郎兒在你們這裡過得好,華小子又變成這幅樣子,我就沒有什麼捨不得的了。他現在自身難保,孩子跟著他只會受罪。你們就不同了。燁小子是皇上身邊的紅人,朝中的人敬重他,沒有人敢對他不利。孩子留在你們的身邊,我能放心。」

裴玉雯在旁邊問道:「裡面是些什麼東西?」

「地契,房契,還有田契。」花氏答道。「我不識字,不知道裡面有多少。」

裴玉雯打開匣子,拿出一大疊地契房契田契。她隨手翻看了幾張,知道這些東西都是極好的。

「我會給郎兒收下。這是他應該得的。」裴玉雯將匣子遞給旁邊的丫環。「鎖到我的柜子里。」

「是。」丫環拿著匣子離開了。

「外祖母,我去炒幾個菜,你留下來吃飯吧!」裴玉雯站起來。

「不了。我不放心你表哥。雯兒,你表哥已經把事情給我說了。他那根手指斷得並不冤枉。如果他敢對你下手,我直接就要了他的命。這種忘恩負義的東西,我們林家養不出來。不過,他已經走錯路,沒有辦法回頭了。以後我不會再來裴家。我們兩家也沒有必要再來往。這是外祖母最後一次登門了。」

「娘,你是你,華兒是華兒,你們是不同的。你不登門,我也要去看你。」林氏打斷花氏的話。

「別來了。娘也活不了多久。不要為了娘給你們自己惹一堆的麻煩。」花氏站起來,拍了拍林氏的手。「我知道你是好孩子。」

「奶奶……」小林氏叫住花氏。「我娘最近到底做了什麼?」

花氏揚起慈愛的笑容:「沒有什麼呀!」

「是嗎?」小林氏低語。「她不在家對不對?哥哥受了傷,奶奶連夜去寺廟裡祈福,現在還要趕回去照顧哥哥,是不是因為家裡沒有人照顧他?我娘不在,應氏也不在嗎?」

「不要胡思亂想。家裡一大堆丫環婆子,怎麼可能沒有人照顧你哥哥?奶奶就這麼一個孫子,把他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還要重要。奶奶是放不下他,所以才匆匆地趕回去。」

花氏再三保證他們不會有事。然而卻也叮囑他們不要再踏林家的門。

林氏和小林氏的心裡都有些不舒服。

林家與裴家聯了兩次姻,已故的裴軒,裴玉雯,以及裴子潤的身體里都有林家的血脈。豈是分得開的?

裴玉雯花了不少心思才讓林氏和小林氏展顏。

裴燁大步走進門。

在他的身後跟著十幾個士兵。他們的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這是做什麼?」裴玉雯看著他們手裡的東西。

「我們提前搬家吧!家裡燒成這樣,已經住不了人了。乾脆提前搬到新家去。」裴燁說道:「這些小子可以幫忙搬東西。然後就請他們過來暖房。」

「怎麼說風就是雨的?我們還沒有做好準備呢!」林氏嗔怪。

「大伯母,我們已經準備好了,沒有什麼好準備的。新的府邸早就準備好了。只是我們沒有搬過去而已。」裴燁笑道:「等會兒譚弈之也會過來幫忙。」

「你請了哪些人?」裴玉雯隨口問了句。

「南宮世子,譚弈之,七王爺,傾書,諸葛郅和諸葛佳惠,也沒有別人了。」裴燁想了想,說道。

「你請華大人,譚公子,以及諸葛世子我們都能理解,怎麼把七王爺和南宮世子也請來了。」林氏一聽見這兩個名字就瘮得慌。

這兩人都不是什麼善岔。外面的傳言有許多,幾乎都是描述這兩人如何心狠手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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