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濯心嚇得驚呼一聲,雙手掩面,不敢再看。

胡紫衣卻喊了一聲:“好啊!”

周圍的喝彩聲應聲而起,響成一片,如雷霆驟雨一般。

童濯心從指縫中悄悄往外看,只見胡錦旗正收起長劍,一手探前平平地伸向裘千夜。

裘千夜的表情略帶沮喪,搖搖頭,潦草地和他擊了一下掌,轉身對皇帝說道:“千夜果然獻醜了。”

皇帝看得高興,哈哈笑道:“千夜,你年紀還小,已經可以和武狀元周旋這麼多回合,真是相當不容易了,你父皇若是知道了你的武功已有如此造詣,必然也會爲你驕傲,所以你無需掛懷。”

“那,千夜可以先告退嗎?”裘千夜擡起一隻胳膊,只見那衣服的袖口竟然已經被胡錦旗的劍氣割破出數道口子,“千夜現在衣冠不全,有失禮數,想先去將衣服換過。”

皇帝自然沒有阻攔。

裘千夜疾步離開人羣,聽得出人羣中還響徹着針對他剛纔那一陣的失敗,飛雁國的羣臣有多興奮。走出那片喧鬧沒多遠,胡錦旗忽然從他身後追了上來,叫道:“殿下請留步。”

他站住,轉過身,“胡小將軍還有何賜教?”

胡錦旗笑着跑到他面前,低聲說道:“剛剛那一戰,殿下不必放在心上,外人看不出,但我自己感覺得到,殿下沒有出全力和我對打,顯然你也不想贏。但是那寶劍斷裂,應不是被我的內力震斷的,我剛纔撿起那兩截斷刃看了一下,劍刃明顯在對陣之前已經有損,所以兵刃磕碰時它纔不堪重擊斷成兩截。所以這一戰我也勝之不武。” 裘千夜心中詫異,他雖然也知道斷劍之事必有蹊蹺,卻懶得追究,想也知道是金碧國人爲了自己穩贏而暗中在劍上動了手腳,但沒想到胡錦旗身爲當朝新科武狀元,勝了這一陣之後還會來和他坦承原委?

胡錦旗見他一直盯着自己看,便尷尬地苦笑:“我知道心中惱怒我既然發現實情爲何不當衆說出?很明顯這斷刃之事背後必定有人安排,無論是誰,都是我得罪不起的,只好裝聾作啞,但我心中只當是欠殿下一個人情。”

“不必。”裘千夜忽然開口,冷冷道:“我還年輕,武功的確不如你,你敢不敢和我定下五年之約?五年後,等我滿了二十歲,你我再重比一場。”

“當然可以!”胡錦旗再度伸出手,“我願與殿下擊掌盟誓。”

裘千夜看了他手掌一眼,卻沒有再伸手,只淡淡道:“君子之諾,立於心中即可。五年後我會來找你另約時間地點的。”

“殿下!”一聲輕呼,再度絆住了裘千夜的腳。他眯起眼,看到童濯心正向着自己飛奔而來。

“看你剛纔在皇帝面前說你的手腕什麼的,是那裏受了傷?”童濯心來到近前,觸碰他那隻手腕。

裘千夜的嘴角綻放出一抹笑意:“你擔心我受傷,所以特意過來看我?”

“是啊。你的劍都被打斷了,紫衣說她堂哥武功蓋世什麼的,我就怕你手腕都被削到了。唉,不是和你說了不要下場麼?幹嘛還要答應下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嘛。”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手,這谷中的暖意似乎更濃了。

“什麼不得不低頭,你自己不要總是把自己想得那麼可憐好不好?”童濯心看他手上沒有傷,只是衣服破了,這才長出一口氣。又忙着勸他:“好歹你身邊現在有朋友了,也不算是孤單,今天這場合讓你下場練劍,是有些爲難你了,但不會永遠這樣,你只要在這裏小心度日,收斂鋒芒,日子不算難捱,起碼我不是還殿下殿下的叫着你嗎?”

她的臉上煥發着一種瑩潤的笑意,“等你再大些,兩國關係再好些,說不定陛下會放你回國,你就不用再過現在這樣的日子了。”

他哼道:“你以爲我會特別渴望回國嗎?”

“難道不是?”她被他問得困惑了。

裘千夜慢慢踱步,童濯心在他身邊緊緊跟隨。

裘千夜沉默了好一陣,才緩緩說道:“我母親在父皇后宮中品級較低的豫嬪,因爲生了我,才升爲妃,但其實在宮中並不得寵。周圍的妃嬪們排擠笑話她,她都是默默承受。這一次父皇想送質子到金碧來,各宮妃嬪都怕自己的孩子被送走,就攛掇着要父皇選我……”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似是哽住了什麼,突然再度沉默。

童濯心輕輕握住他的手,“我明白,你不用說了。”

若非被親人排擠,他不可能會到這裏來,也許對於他來說,回到那全無親情父愛,還要一天到晚困於宮鬥算計中的世界裏,還不如留在這邊更自由自在一些。

童濯心搖了搖他的手,“改天咱們騎馬去,胡紫衣是個率性姑娘,他們胡家人應該不難相處,別因爲這一次你們兩人的事情而結了仇,畢竟你身在異國他鄉,多一個朋友是多一個幫手。”

裘千夜依舊只是哼了一聲,“再說吧,我也沒想要那麼多朋友……”但目光凝注在她臉上,“除了你……”

童濯心得意地笑:“那當然,我肯定是你的好朋友,其他人哪有我這麼關心你。”

裘千夜悠悠一笑,童濯心忽然發現他的笑容也可以很美,像個孩子似的純真無邪,又帶着幾分驕傲,對視時讓她心裏忽然怦然一動。

裘千夜此時反握住她的手,嘴脣翕動:“你以後別老‘殿下殿下’地叫我了,朋友之間無論身份,直接叫我名字就好,我也叫你名字,這樣纔不顯得生疏。”

她想了想,“在人前還是叫你‘殿下’吧,要不然我娘又該說我不講規矩了。”

裘千夜一撇嘴:“什麼都聽你孃的,什麼時候才能不聽她的?”

“什麼時候?出嫁之後就不用聽了……”說到這裏,她忽然臉一紅,“那還有好幾年呢。”

裘千夜望着她,眸光閃爍:“你現在就想到嫁人了?還是……已經要定親了?” “什麼定親,八字都沒一撇的事,你別聽別人瞎說。”她急急地要避開這個話題。

但裘千夜異常敏感,追問道:“那就是說還是有風聲了?是誰家的公子?你爹是侍郎,要能配得上你的夫家品級也應該低不了。”

他望着她越發尷尬躲避的表情,語調沉了下去:“要說聯姻這事兒大家都喜歡親上加親,若是你爹孃也有這個意思,那,眼前最現成的人選不是就有一個麼:越晨曦?”

她一驚,擡起頭看他,嘴巴張得半圓,聲音生生憋在咽喉深處,不知道該說什麼迴應他,只見他的眸色又變得幽涼,好像又回到兩人初識時的樣子。

“哼,日後的丞相夫人,那可是了不起的尊貴了。”他這句話絲毫不掩飾語氣中的嘲諷,童濯心咬着脣瓣,喃喃低語:“沒,沒影兒的事兒呢……”

兩人相對默然,一時無語。

胡紫衣忽然跑過來,一把拉住童濯心,急怒道:“你怎麼還站在這裏說閒話?嬌倩出大事兒了!要被問死罪了!”

童濯心大驚,以爲自己聽錯了:“什麼?怎麼可能?她一個病秧子能惹什麼大罪?”

“快跟我來!”胡紫衣拉着她就跑,一邊跑一邊說:“這丫頭不知道怎麼又闖到白天咱們去的那塊禁區去了,被衛兵當場拿下,剛好皇太后回寢宮換衣服,路過那裏,非說她是有意勾引陛下,意圖不軌,當問死罪!”

童濯心驚得魂魄都飛了,被她拉着跌跌撞撞跑回到宴會現場,此時已經一掃剛纔熱熱鬧鬧的場面,滿場寂靜得似是連人的喘息聲都聽不到一絲了。

她們倆從遠處跑來,足尖踏地的聲音惹得衆人悄悄回頭矚目,而童夫人更是急得拼命對童濯心擺手,生怕她又惹出什麼麻煩。

童濯心在人羣后方站定,伸着脖子向裏看,只見跪在皇帝面前那一片空地之上,正瑟瑟發抖的纖細小人兒正是徐嬌倩。

她本就瘦弱,此時外面穿的棉衣不知怎的沒有了,裏面的一層夾棉薄裙根本不能禦寒,但是她跪在那裏只是不住的發抖,似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皇帝居高臨下地凝眉看着她,又轉首看向站在旁邊臉色鐵青的皇太后,小聲詢問:“母后,她還不過是個孩子,又是重臣之女,不至於非要治死罪吧?她爹徐陵是工部郎中,專門監造橫河水利工程,是有功於朝廷的。”

“父親有功於朝廷,也不等於女兒就可以以身試法。她若真是好姑娘,這前面熱熱鬧鬧的宴會不參加,爲什麼非要獨自一人走到後面的禁區去?聽那士兵說,白天已經見過她了,也已警告過不許她和另外兩個姑娘再到那禁地去,偏偏這夜黑風高的,她一個人又去了,能去做什麼?”

徐嬌倩顫巍巍地開口:“太后娘娘,我……民女是因爲自幼體弱,白天看到那裏有治病的草藥,所以想去多挖一點,好留着回家作爲藥材,絕無覬覦陛下之心。”

太后杏目圓睜:“混帳!這裏哪有你說話的份兒?你父親呢?徐陵是怎麼教女兒的?讓他滾出來說話!” 本朝皇帝推崇以孝治國,所以對於太后的話,皇帝是向來尊重的。 腹黑總裁的緋聞嬌妻 但是眼見眼前本是一派喜悅祥和之氣,乍然變得這麼殺氣騰騰,讓皇帝很是爲難。

徐陵剛纔在人羣中已經嚇傻了,聽到太后喝問,急忙連滾帶爬地跪倒在女兒身邊,連連叩首:“微臣教女無方,是微臣之罪,但請太后看在她年紀尚小,不懂人情世故的份上,留她一命。”

太后冷笑道:“年紀小麼?不小了,也十五歲了吧?哀家十五歲的時候已經入宮侍奉先帝了。她若是第一次誤闖禁地,哀家不會爲難她。但她這不是初犯,而是累犯,那就是故意了。士兵一次警醒勸告不行,還要第二次再以身犯險……人家都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怎麼?今日這衆目睽睽之下,陛下要讓大家都看着一個三品官的女兒,就該白白饒過嗎?”

童濯心聽得着急,正要邁步闖進場中去救朋友,忽然被人在後面拉了一把。一回頭,只見越晨曦面色沉鬱地衝她搖搖頭,小聲道:“這趟渾水你不要趟。”

童濯心急道:“可是……總不能任由嬌倩這樣含冤受屈吧?”

胡紫衣壓着喉嚨的聲音,低聲解釋:“你以爲太后是爲了這件小事非要治她的罪嗎?太后這是觸怒往事,一時憤懣纔拿她泄憤。當年太后剛登皇后之位後不久,先帝就寵幸了一位麗妃,據說那位麗妃就是在溫泉附近假作和先帝誤撞,進而蒙得聖寵的一個小官之女。後來太后和麗妃明爭暗鬥多少年,直到麗妃病故纔算作罷……”

誰能想到眼前之事會牽扯到太后心中一樁多年舊恨?而那一切無論是非恩怨如何,又與年方十五歲的徐嬌倩有什麼關係呢?

童濯心瞥眼看向四周,只見衆人一個個神情各異,有膽小怕事,生怕波及自己而將目光早早移開不敢正視的。也有在一旁悠閒自得,一副要看好戲的。那劉蟬兒就是這看好戲中的一員。衆人都不敢出大氣一下,她卻手中捧着一顆黃澄澄的橘子,在掌心中摩來滾去,直勾勾地看着場中的動向。

童濯心思忖良久,終於下定決心,重重地咬了一下脣瓣,甩開越晨曦的拉扯,撥開人羣走到場中,在徐嬌倩身邊跪倒,朗聲道:“啓稟太后陛下,徐嬌倩雖然有罪,但請太后看在如今已近年關,陛下這一年開河渠,修堤壩,豐糧倉,振民心,御外敵於邊境之外,立國威於雄關之內這種種善舉壯舉,再給陛下留一個仁善治國的厚德之名,豈不更好?”

太后見突然殺出一個小姑娘,對自己這樣一番巧舌如簧般的求情,不由得眉宇緊蹙,“你又是誰?這裏怎麼輪得到你說話?”

童夫人也嚇傻了,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女兒會這樣不顧性命地衝上去爲徐嬌倩說話。她身子一軟,從席位上滑跌下去,旁邊的丞相夫人急忙將她扶住,但她已沒有力氣坐回位置了。

童濯心目不斜視,重重地向太后連續叩首三次,再向皇帝叩首三次,“請恕民女無禮。民女與徐嬌倩是至交好友,上午誤闖禁地之事也有民女一份。嬌倩自幼體弱多病,那鐵蓮花是她治病良藥,因天冷難覓,今天無意間在谷中看到,一時興起,我們就挖了一些,後來被士兵發現喝退離開。嬌倩雖然是重臣之女,但她家境貧寒,徐大人家中連同車伕、丫鬟、掃地做飯的老媽子,纔不過四五個傭人。她每日所要吃的湯藥,都由徐夫人親手熬製。所以嬌倩今日有此膽大之舉,也只是想爲母親分憂,這也是陛下歲推崇的孝道,她本人絕無攀龍附鳳之心,請太后明察!” 皇帝聽完這一番話,倒是面色溫和許多,柔聲問道:“你是……童大人的女兒吧?年初宮中元宵燈會上,朕見過你。”

“是。”童濯心再對着皇帝叩首:“民女莽撞,爲救朋友心切,所以亂了禮數,知道觸怒太后,驚了聖駕,也是犯了重罪的,只求陛下只治罪民女一人,不要牽連民女家人。”

皇帝嘆道:“你剛剛說過朕應該給自己留一個仁善治國的厚德之名,如今你又是爲了救朋友挺身而出,仗義執言,這份情意,就是一般的男子也比不得你了。朕……不會治罪於你的。只是……徐家姑娘,畢竟擅闖禁地,還是累犯,朕若也不治她的罪,當以何法立威於人前呢?”

“陛下要以仁孝治國,要以王威立信,與留下這姑娘的一命並不矛盾啊。”忽然間,裘千夜的聲音也在半空中飄落。

衆人詫異地看過去……只見裘千夜緩緩走到這一干人的身後,微微一笑:“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會讓太后擔憂,讓陛下顧慮麼?”

他的話,清清淡淡,雖然臉上帶着少年的笑意,卻又因這天氣涼得像風。

皇帝默默注視他片刻,也報之一笑:“你說得對,朕二十三歲登基爲帝,也曾策馬戰場,斬敵首於陣前,如今掌朝二十載,若說被一個十五歲的姑娘嚇到,就真的成了笑話了。”

太后不悅地說:“難道陛下真的要放過這丫頭麼?”

皇帝當然也不敢違逆母親的意思,便說道:“徐家之女死罪可免,但……也不能全無處罰。徐陵,你是要督造橫河水利的,朕便責令你全家三日內搬離京城,長住橫河縣,你的女兒此生永不返京,你也永不能再有升遷之可能了。明白麼?”

徐陵涕淚橫流,連連叩首,“這是陛下對微臣的天恩浩蕩,微臣銘感五內,定會爲陛下盡心盡力督造水利,若有差池,微臣願以死謝罪。”

皇帝這才微笑着看着太后,說道:“今日這麼多家裏人在,還有這麼多重臣和家眷,大家熱熱鬧鬧歡聚一堂,本是大好的日子,還是不要見血了,這既是爲母后留下一個寬以待人的美名,也是讓兒子的手上少沾一個小姑娘的血腥。母后,您說呢?”

太后板着臉,盯着徐嬌倩和童濯心看了許久,悶聲說道:“畢竟是陛下當家,還是陛下說了算吧。”她轉身對皇后說道:“哀家累了,要先回去休息,皇后在這裏伴駕就好了。”

皇后豈敢怠慢,連忙起身去送太后,丫鬟太監們前呼後擁着將太后送回寢宮。

童濯心將已經哭得全身抽搐無法自已的徐嬌倩扶起來,胡紫衣也跑上前,小聲責備道:“濯心,你真是太冒失了,幸好陛下沒有治你的罪,否則滿場誰救得了你?”

童濯心沒吭聲,將徐嬌倩扶到自己的座位旁,伸手去給她倒了一杯熱茶,周圍的人紛紛退開,都用異樣的目光看着她們。剛纔的驚心動魄令所有人都心有餘悸,還是不敢太靠近,生怕平地起波瀾,再有什麼麻煩。

童濯心正小聲安撫徐嬌倩,身後母親忽然怒氣衝衝地叫了她一聲:“童濯心!”

她轉頭還未開口,一記耳光就狠狠地抽在她的臉上,頓時把她打得懵了。 童夫人落在身畔的那隻手還在微微顫抖,一雙鳳目眼中滿是怒火和淚水,“你這丫頭……是要害全家人死麼?你知不知道你剛纔的意氣用事,會犯下什麼樣的大錯啊?”

童濯心咬着脣角,一聲不吭。丞相夫人急忙勸慰表妹:“濯心是善良孩子,只是年幼所以莽撞了,陛下不是也沒有責怪她,這衆目睽睽的,你打了她,讓她一個姑娘家的臉皮可怎麼掛得住?”

童夫人掩面泣聲:“她剛纔沒頭沒腦地去爲別人出頭,就沒有想過她爹孃的頭能不能在自己的脖子上還掛得住了。”

童濯心還是沒有說話,只默默聽着。

胡紫衣站在一邊也很尷尬,但是涉及人家的家事,她心中措辭該怎樣安撫。

此時越晨曦走到身邊,低聲說道:“我先送姑娘們回去休息吧,今日大家都嚇到了,娘,你陪姨母先在這裏說說話,等她平靜些,你們兩人再走。”

丞相夫人看了兒子一眼,知道他的意思是不想童家母女再起爭執,便點點頭,揮手讓兒子離開。

越晨曦挽起童濯心的手臂,柔聲道:“濯心,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童濯心默默將手臂抽回,扶着徐嬌倩緩緩往回走,越晨曦疾步跟上,胡紫衣也手忙腳亂地跟隨過去。

走到裘千夜的身邊時,童濯心忽然站住,擡起眼簾看着他,輕聲道:“今天真是多謝你了。”

裘千夜看着她:“你還是應該先想清楚這件事有多危險。”

童濯心苦笑道:“否則我又該如何呢?”

此時徐嬌倩才顫聲開口:“濯心,對不起……差一點,差一點我就害了你……”

“別說傻話了。”童濯心輕輕拍着她的後背,“我們是好朋友呢。”

童濯心一直把徐嬌倩扶回到她的住處,但徐陵已經不敢再留在這裏了,畢竟今天皇帝雖然開了恩,但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他是個要臉面的人,吩咐徐嬌倩收拾行裝,當晚就離開了百花谷。

臨走前,童濯心將她送到谷口,徐嬌倩從車簾後伸出手,悽然對童濯心說道:“濯心,咱們這輩子……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了,你的好,你對我的大恩大德,我到死都不會忘的。”

童濯心按捺住心中的悲痛,強顏歡笑道:“說什麼?怎麼會見不到?你出京那日我會去送你的。你不就是住到橫河縣去了嗎?說不定哪天我也會去那裏玩,到時候我們就又能見面了。你記得一定要保重好身體,下次我再見到你時,你可以胖起來啊!”

徐嬌倩一雙大眼睛中盈滿了淚水,聽着她的話時,那淚水撲簌簌地滾落下來,打溼了兩個女孩兒交握的雙手。

馬車走了,在這個寒冷的冬夜中,雪花紛飛,飄落在泥濘的路上,那車輪滾滾的聲音輾在童濯心的心上。

這時候,有人從後面給她披上了一件很厚的披風。她微微側過頭,看到越晨曦站在自己身邊,目光也直視着徐家馬車遠去的影子。

“下雪了,回去吧。”他輕聲道。

童濯心握緊拳頭:“你,心中也覺得我剛纔很傻吧?所以才拼命攔我。你怕我的強出頭會給我爹,我家,帶來天大的禍事,就如同那在場的每一個人一樣,都生怕引火燒身,所以全都噤若寒蟬,一聲不吭!”

越晨曦聽得出她聲音裏的火氣,淡淡道:“這世上有很多事,是我們心有餘而力不足的。你埋怨我當時拉你,但你也明白若剛纔陛下震怒,太后執拗,那後果就是不僅你救不了徐嬌倩,也會害了你的爹孃家人,所以……濯心,爲朋友義氣是可以的,但在大勢面前,我們誰都不能妄想和強權相抗。除非你想要玉石俱焚。今天,你只是交了好運,陛下在衆目睽睽之下不便殺人,又要維持仁君和孝道的顏面,所以才借了你的臺階順勢而下。但下一次……你就不見到有這樣的好運氣了。”

“不會再有下一次的。”她摸了摸自己還很腫脹的臉頰,哼笑道:“我這一巴掌已經捱得夠重了。我不是個不長記性的傻姑娘。”

越晨曦伸出手想去觸碰她的臉頰,她卻一甩頭,遠遠地跑掉了。 越晨曦的手停在半空,雪花一片片落在他的手背上,被他的體溫暖化,很快化作冰水流開,就像是什麼人的淚水。

越晨曦凝望着童濯心的背影,神情動容,眉宇間都是濃濃的悵然。

重生茶香滿星空 童濯心畢竟還小,她並非不懂得今日之事的利害關係,只是在朋友的生死關頭她尚來不及去思考那些,只想着救人要緊。該說是這丫頭的赤誠之心讓他敬佩,還是她的無畏讓他擔心呢?

雖然今日她對他有許多不滿,但隨着時間流逝,這件事的淡去,她的成長,日後當她回想起今日他的阻攔,總能明白他的一番苦心的。所以……就讓她去吧。

童濯心沒有立刻回到自己的住處,她一路狂奔,沿着自己白天和徐嬌倩、胡紫衣所走的路,一直跑到百花谷中一處空曠無人煙的地方,然後屈膝坐在一塊大青石上,將頭埋在雙臂中放聲痛哭起來。

這哭聲中不僅有爲好友被逐的傷心,也難免有今日在聖駕前大膽陳詞後的心有餘悸,更有被母親在衆目睽睽下責打的委屈。

種種複雜情緒交織在一起,讓這個十三歲的女孩子忽然在今夜意識到一件事:她所正在經歷的人生,並不如她之前所想的那般無憂無慮。生與死,散與聚,真的只是咫尺之前,方寸之間,就可以與她們擦身而過的。

而今日之後,誰知道她還要面對多少這樣的事情?當然,只要她不再強出頭,魯莽行事,這樣的危險她也可以躲過,但是,那真的該是她唯一的選擇麼?

“哭什麼?你後悔了?”懶洋洋的戲謔聲陡然響起,童濯心擡起滿是淚痕的臉,詫異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裘千夜,抽噎着問:“你,你怎麼會知道,知道我在這兒?”

“看你沒頭沒腦地亂跑,就跟過來瞧瞧。”裘千夜挨着她也在大石頭上坐了下來,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她,“風大,擦乾淨你的眼淚,要不然明天就是一張醜醜的花貓臉。”

她接過手帕,一邊拭淚一邊問:“你也覺得我是莽撞了吧?”

裘千夜笑道:“我是覺得你這個人挺心口不一的。”

“怎麼?”

“之前你還勸我別太露鋒芒,結果今天在皇帝面前大出風頭的人不正是你嗎?”

童濯心嘆氣道:“我這叫什麼大出風頭?你沒看我娘都打了我了。我這是給童家丟臉了。而且我也知道,我這麼做是很危險,我現在想起來都很後怕。剛纔我也不知道哪兒來的膽子,本來晨曦哥哥都使勁兒攔我了,我還是要衝上去,若是因此害得我爹丟官,甚至害得我爹孃掉腦袋,那我就成了古今第一不孝女了。”

“做都做了的事情,後悔什麼。我倒覺得你今天做得挺好。很明顯你們皇帝並不想爲了這麼一件小事殺你朋友,可是太后逼得緊,他下不來臺,你的挺身而出仗義執言其實是幫了他,他心中偷笑還來不及呢,不會記恨你的。否則憑你一個小孩子的話,他憑什麼要賣你面子,放過徐家父女?”

“不是因爲殿下你也幫着說話了嗎?”童濯心覺得,若非是裘千夜這個身份特殊的人開口幫忙,皇帝最終不會做出放人的決定。

裘千夜揚起眉尾,“你還真是看得起我。我都被他逼得下場練劍取悅助興於他了,他何曾在乎我的意思?”說到這裏,他瞪了童濯心一眼,“之前不是說好了,沒人的時候你就叫我名字嗎?”

童濯心破涕爲笑,叫了聲:“千夜,唉,這不是哭得都忘了嗎?”

裘千夜低聲說道:“當年澠池之會,秦王逼趙王爲其鼓瑟,藺相如就逼迫秦王爲趙王擊缶。而今,我爲金碧皇帝舞劍,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你們皇帝才能還我這個‘人情’呢。”

童濯心說道:“你不用耿耿於懷這種小事啦,你看咱們活在世上多不容易,我剛纔想,若是皇帝今天心情不好,真的要砍我和嬌倩的腦袋,那我現在都不能坐在這裏和你說話了。”

裘千夜一笑,揚起一隻手臂攬在她的肩膀上,問道:“冷麼?” “有點,不過還好。”她拉了拉自己身上的披風,“剛纔晨曦哥哥給了我這件披風,否則我在這石頭上根本坐不住了。”

“晨曦哥哥……”他古怪地笑了一下,“他是個正人君子,也是個識時務的俊傑,所以剛纔的事情他不會強出頭。我真想知道,如果那跪在場中被太后責罵的人如果是你,他還會不會躲在人羣背後?”

童濯心聽他對越晨曦也有指責之意,一時放下自己之前對越晨曦的抱怨,忙爲越晨曦解釋:“他爹是丞相,他當然就更不能莽撞行事了。再說,我又怎麼可能做下觸怒皇帝和太后的事情……唉,今天的確是做了一次,以後就不會了。”

“你真是護着他……”裘千夜哼道,“他思慮周全是應該的,你莽撞行事也不算大錯?”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搬過來看了看她被母親抽打的臉頰,那裏的紅腫還清晰可見。“我有些從飛雁國帶來的藥膏,治療這種普通的外傷很有奇效,正好這回也帶過來了。你跟我回去拿藥抹一下,明早這腫就都消了。”

說着,他拉起她的手,將兩人從青石上一同拉起。

童濯心一邊跟着他走,一邊問道:“要是我回去了,我娘還很生氣,你說我該怎麼辦?”

“當孃的和孩子沒有隔夜仇。我小時候不聽話,我母妃也很生氣,時常打我,但打完之後又會抱着我哭。所以我看你也不必擔心,等你一會兒回去了,你孃的氣也就消得差不多了。”

童濯心還是不放心,“你是男孩子,淘氣些也沒什麼。可我這回闖的禍太大了,只怕……”

“怕什麼?”裘千夜看她一眼,“你剛纔救徐嬌倩時有這麼怕三怕四的麼?死都不怕的人了,這會兒還怕你孃的責罵?”

童濯心嘆氣道:“你怎知道我不怕死?我只是剛纔來不及想‘死’這件事兒而已。而且,爲義而死,死得其所。但是被至親之人責怪,真是傷心鬱悶得說不出來。”

裘千夜想了想,“我和你說一件我小時候的事吧。當年我還三歲,正是調皮的時候,喜歡在宮殿中跑來跑去,誰都拉不住我。那時候也是冬天,外面冷得厲害,我拉着宮女和我再殿內玩捉迷藏,後來我藏到一個暖爐的後面,那暖爐很大,比那時候的我還高,正好將我的身形擋了個嚴實。我看着宮女從旁邊走過,卻沒有發現我時,高興地一下子雙手扶到暖爐上,結果……兩隻手掌都燙掉一層皮。”

童濯心輕呼一聲:“那得多疼啊!”她忍不住翻開他的手掌看,果然手掌內側還有隱隱約約的一些傷痕。似是皮肉重新長好後的邊緣和原來的皮膚不能融到一起。

“本來可以不留疤的。”裘千夜笑道:“當時太醫趕來爲我敷藥,那治療燙傷的藥膏據說很厲害,只要立刻敷上,傷口的疼痛就可以減輕,皮肉的破損所造成的流血也好,流膿也好,都可以得到緩解。但是我母妃把太醫關在門外,不讓太醫進來,然後罰我跪在那暖爐前,一雙手攤開着,整整跪了一夜。我又疼,又委屈,一邊哭,一邊喊疼,但是我母妃只是冷冰冰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一點藥都不給我上。”

“爲什麼?”童濯心義憤填膺道:“你母妃不疼你嗎?哪有這樣虐待三歲的孩子的?” “我母妃平日很疼我,但是教導我也很嚴厲。她那天說的我到現在還記得,她說:只有疼痛才能讓你清楚的記得你曾經犯下的愚蠢的錯,這樣你以後就不會再犯相似的錯誤了。以後你每次看到你手上的疤痕,也會提醒你自己,你曾經這樣撕心裂肺地疼過。人這一輩子,像這樣的疼痛,有一次就夠了。”

童濯心垂下眼簾,“我又何嘗不明白我娘是想讓我長記性,長教訓,只是……”

“只是在衆人面前打你,還是很傷你的心?別傻了,打在兒身,疼在娘心,她那一巴掌打下去,她心裏必定比你還疼。但是皇帝看着,周圍那麼多雙眼睛盯着,你還指望她誇你辦得好麼?那一巴掌除了教訓你,讓你長記性之外,也是打給外人看的,她不能讓人覺得你們童家的女兒是沒人管的野丫頭吧?”

童濯心又嘆了口氣:“以後真是要夾着尾巴做人了,否則被驅逐出京的人八成就要是我了。”

“你又沒有野心要去勾引皇帝,還能犯什麼大罪?”

童濯心又急道:“難道你也以爲嬌倩是去勾引皇帝的嗎?怎麼可能!她真的只是挖菜去的。”

“別人的心思又沒和你說過,你怎麼能肯定?”裘千夜依舊不改揶揄本色,“前面明明是盛宴,皇帝詔令羣臣和衆臣家眷們一起出席。她既然來了,便該是來看這樣的盛況,嘗一嘗這回的盛宴和她家中的清粥小菜有什麼不同,或者和你們姐妹說些體己私房話,怎麼她全都不做,一個人跑到皇家禁地去挖什麼野菜?縱然不是爲了勾引皇帝,她無視皇帝宴請美意,單獨外出,更有衛兵警告在先,這林林總總,是一個官家女孩兒該懂的禮數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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