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喜歡戲曲?」大長公主見寧芷莟小小年紀居然喜歡沉悶的戲曲,還會填詞作曲,不免對她有幾分另眼相看。

「小女幼時母親曾對小女說過,好的戲曲便猶如得體的閨閣女兒,太過冒尖則顯得輕浮,太過守拙則會使人無趣。這分寸之間便如唱好一齣戲,需得不瘟不火才最相宜。」

「以聽戲說禮,你母親不愧是當年名動帝都的才女,這般才情真是難得。」大長公主雖出身高貴卻早已遠離朝堂,平日里也最是愛才惜才之人,見寧芷莟便如那戲曲中的「不瘟不火」既不驕矜又不怯弱,真真是大家閨秀的風範,心下歡喜間不免多誇讚了她兩句。

待到寧挽華換完衣裳出來時,正聽到大長公主把寧芷莟誇上天去了,氣得當即握緊粉拳狠狠地看向了寧芷莟。

「大姐姐來得正好,戲馬上就要開場了,趕緊坐下來聽戲吧!」寧芷莟對寧挽華眼中的狠意視而不見,反而極為熱絡的要她坐下來看戲,姐妹情深間一點也不遜於兩位王爺的兄友弟恭的戲碼。

台上的鑼鼓聲漸漸喧鬧起來,在場的卻是除了大長公主在專心聽戲外,其餘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別處。

上官寒月和恆親王的目光俱都落在了寧芷莟身上,只是前者瞭然的神色中隱隱透出憂慮,後者卻是帶著幾分好奇之下的探尋興味。

寧挽華自是不必說,在無人處時看著寧芷莟的目光恨不得要將之食肉寢皮,反倒是流雲郡主那明顯沒有惡意的目光卻透出莫測高深的意味來。

話說聽完戲后大長公主便說身子乏了,要進去小憩一會,隨即便吩咐了流雲郡主領著相府的二位小姐去後花園賞花觀景。

如今正值春日裡,只見大長公主府的後花園中百花爭艷,開了滿園的花團錦簇,尤其是各種品貌的木蘭,如鵝掌楸,玉蘭,木筆這等稀有品種。若不是今日有幸來了公主府,寧芷莟還真沒有機會一睹如此品貌的木蘭。

寧芷莟最愛夕霧,寧挽華最喜牡丹,若論身份流雲郡主自是更配牡丹,可她卻偏愛木蘭。

不知怎得,看著這迎風傲骨的木蘭,寧芷莟忽得想到替父從軍的花木蘭,比起花木蘭,流雲郡主的出身更為顯赫,她亦不似尋常女兒家養在深閨,而是自小跟著威遠大將軍長在軍營,直至及笄之年,不方便再留在軍中方才被送回了帝都長公主府,也是在流雲郡主回京的第二年,她的父親威遠大將軍死於抗擊北蠻的戰役中。

威遠大將軍去世那年流雲郡主正值二八年華,為大將軍守孝三年,生生耽誤了最好的婚嫁年華,再後來大長公主想要為她張羅親事,一時卻也沒有個屬意的人選,一來二去間便耽誤到了如今的雙十年華還添了兩歲。

帝都很多世家小姐明裡不敢說什麼,背地裡大多也在悄悄議論著流雲郡主出身顯赫,人中龍鳳又如何,還不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寧芷莟覺得流雲郡主初見不過覺知從容平和,但細細品味會發現她身上有種皓月朗空的粲然氣度。

看著寧挽華硬是湊在了恆親王身邊,流雲郡主也正在和九公主說笑,寧芷莟便領著素心往僻靜之處走去。

「二小姐且請留步。」

清朗醇厚的聲音,寧芷莟不用回頭也識得這是上官寒月的聲音,於是腳步未停,邊走邊說道:「花園中既有美景又有美人,毓親王何苦要跟著小女來這無花無景之處。」

「恆親王並不像表面看到的那麼簡單。」上官寒月足尖一點已是來到寧芷莟身前攔住了她的去路,「離恆親王遠一些,他不是你該招惹的人物。」

「毓親王,我與你僅幾面之緣,我做什麼不做什麼,好像都與你無關。」寧芷莟是故意將上官寒月引來此地的,她今日就要和他把話挑到明面上來,她再也不想被帝都的閑言碎語所困擾,「還望王爺自重,以後不要再糾纏小女了。」

「你想做的事本王也可以幫你,聽本王一句勸,不要去招惹恆親王。」沒有人比上官寒月更了解恆親王上官清峑,此人心冷尤甚面寒,上官寒月甚至懷疑他是一個沒有七情六慾的人。

「小女說過,以後小女的事便不需要毓親王操心了。」寧芷莟說著冷著一張臉從上官寒月身邊走過,「若是王爺聽不懂,小女會不厭其煩的說到王爺聽懂為止。」

寧芷莟知道上官寒月對她沒有惡意,還幾次三番的救她於危難中,可越是這樣她便越覺得危險,越是心急著想要與他撇清關係。

自從到大長公主府走了一遭后,寧芷莟便成了帝都爭相下帖的香餑餑,她亦是挑選了幾戶與寧凡之來往頗多的,對他官運有所助益的官宦人家依約過府赴了宴。

這廂寧挽華看著寧芷莟如此炙手可熱,自然是坐不住了,氣得整整砸碎了一整套的青花瓷盞。

要說姜還是老的辣,白氏見寧芷莟如此大出風頭卻是絲毫不怒,只是勸著沉不住氣的寧挽華道:「不過是帝都的達官顯貴邀了她,就算哪家為著你父親的官位看中了她又能如何?」白氏拉著寧挽華坐下,繼續又道:「你與其和她置氣,不如好好想著怎麼能抓住你大表哥的心。」

寧挽華瞬時覺得母親說得甚是有理,如今啟帝唯寵愛恆親王和毓親王這兩位皇子,那毓親王雖占著嫡子的名位,可皇后已然出家修行。恆親王是啟帝的長子,皇位立嫡立長,他也是占著一頭的,更何況皇貴妃如今統御六宮,白氏一族更是全力支持恆親王的。

想到此寧挽華便覺心中的一口惡氣疏散了一半,那些官宦人家不過看重父親的權勢,又眼瞧著寧芷莟得了太后與流雲郡主的青眼,才巴巴地要與相府結親的。

「母親,那些人既然如此看重二妹妹。」寧挽華忽而笑著看向白氏,唇角綻放出美艷卻又惡毒的笑意,「那咱們自然要幫著他們好好看清楚二妹妹才是。」

「華兒,你只管想法子攏住你大表哥的心。」白氏當年有孕時,一連失了兩個孩子,俱都是已經成型的男胎,最後拼著性命才產下寧挽華這麼一個女兒,自然是當作眼珠子般的嬌寵著。

「大表哥性子古怪,輕易不與人說話。」寧挽華一想到上官清峑那冷麵冷情的樣子便覺得有些灰心,「母親要女兒如何攏住大表哥的心,總不能讓女兒失了女兒家的矜持主動湊上去吧。」

寧挽華最大的所求不過是嫁於上官清峑為正妃,然後有朝一日待上官清峑登基后封她為後。

「華兒,你日後是要做皇后的人,切莫要將過多的心思放在那個賤丫頭身上。」白氏聽下人說起寧挽華得知寧芷莟這幾日出盡風頭后,便將屋中的瓷器砸了個遍,心中便很是有些擔心是她平日里太過驕縱著寧挽華,這才致使寧挽華容不得任何人超越自己一星半點。

「母親,那個賤丫頭不過是個生下來便染了怪疾的掃把星,當初留下她一條命也是因為母親心善。」寧挽華一想到寧芷莟最近處處壓自己一頭,便覺得快要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就憑她還想和我爭,就連九公主女兒都未放在眼中,更何況是她那個早就被父親和祖母厭棄了的掃把星!」

白氏知道寧挽華從小爭強好勝慣了,若是對方肯俯首貼耳,她尚且可以端出長姐的寬容大度來,若是對方如寧芷莟那般屢次挑釁,怕是連白氏也未必勸的住寧挽華。 自下毒風波後周姨娘便以寧墨茹身子未愈為由,陪著寧墨茹躲在繁英閣閉門不出,並且謝絕了一切前往探視之人。也唯有寧凡之為了展現慈父情懷,三天兩頭的去到周姨娘屋裡頭坐坐。

寧挽華雖未親身去看望寧墨茹,卻讓人送了上好的補品給寧墨茹補身,還特意為了謹慎起見帶上了老夫人身邊經年伺候的醫女一同前往,說是免得被人渾水摸魚鑽了空子。

聽著素心彙報著府中的情況,寧芷莟心下一陣冷笑,寧挽華那句渾水摸魚本就是沖著寧自己而來的,雖說於寧墨茹中毒一事上,寧芷莟攬下了所有的罪責,可這毒究竟是誰下的,寧凡之表面雖未追究,但不見得心中就沒有懷疑的對象。

寧墨茹在她心中不過如螻蟻般微賤,哪怕她聽了白氏之言對周姨娘有所懷疑也不會將寧墨茹放在眼裡,既然不放在眼中,為了自己的名聲,自然是能虛情假意的一日日遣人去探望。

「啟稟小姐,大小姐,三小姐還有五小姐來看望小姐了。」門帘外丫鬟的話音方落,寧芷莟便瞧見寧挽華並著寧馨予和和寧宛然由丫鬟打了門帘,迎進了屋中。

「大姐姐,三妹妹,五妹妹,你們今兒怎麼有空來我的雲溪閣了!」寧芷莟心中雖納罕著寧挽華為何會來她的雲溪閣,面上卻仍是笑意盈盈請她們坐下,而後又吩咐著素心和素蕊去泡茶,端點心來。

「二姐姐這是不歡迎我和大姐姐,還有五妹妹嗎?」寧馨予笑著打趣著寧芷莟,面上還故意擺出一副怕被嫌棄的樣子,逗得寧芷莟和身旁的婆子丫鬟們盡都笑了起來。

「三妹妹這是什麼話,你們能來我自然是歡喜的。」寧芷莟說著便招呼大家用茶道,「快來嘗嘗我新制的凝香茶!」

寧挽華和寧宛然來了只是坐在一旁並未作聲,倒是寧馨予拿起白釉瓷盞,而後揭開茶蓋淺啜了一口道:「這茶好香,二姐姐真是蕙質蘭心,便是連這茶水都比別處的香。」

寧宛然早在寧馨予揭開茶蓋時便聞到茶香,卻又不似普通茶香,好奇之下也拿起一盞茶淺嘗了一口:「果然是香味馥郁別緻,敢問二姐姐這茶是如何烹煮的?」

總裁的天國愛戀 寧芷莟見寧宛然年紀最小,自對這些更感興趣些,於是淡淡笑道:「這是以荷葉包住桂花后埋入雪中浸潤一冬,以荷香的甘冽調和桂花的馥郁,然後取來清晨竹葉上的露水,最後將荷葉裹住的桂花兌上竹葉露水,放入茶罏中以溫火慢慢煮沸,便烹製成了這凝香茶。」

「二姐姐真是心思奇巧,難怪太后和大長公主都對姐姐青眼有加!」寧馨予說著將頭轉向了寧挽華道,「也無怪那日大姐姐還在祖母和父親面前誇讚二姐姐聰慧過人,得了大長公主青眼,當真是給我們眾姐妹長臉了。」

「芷莟自小便在母親的照拂下長大,大姐姐對我也多有照顧。」寧芷莟說著感激的看向寧挽華道,「芷莟能有今日離不開母親和大姐姐的愛護。」

當你明知道一個人沒安好心要來害你時,與其處處防備讓她看出你的不安,不如順著她的挖的坑跳下去,如此反而能打亂她的陣腳,讓她猜忌著你是不是已經看穿了她的計謀,這才處變不驚的與她談笑風生。

自那日寧挽華帶著三房和五房來看過寧芷莟后,便遣了人隔三差五的往雲溪閣送些帝都時興的釵環首飾,寧芷莟亦是投桃報李遣了素心送去她新制的花茶。不知道的怕是會以為她們兩姐妹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了。

「小姐,大小姐這幾日里東西送的甚是殷勤。」素心只要想到寧挽華幾次三番想要加害寧芷莟,且出手狠辣不留餘地便覺得有些膽戰心驚。

寧芷莟雖知道寧挽華定是在醞釀什麼陰想要謀陷害自己,卻又苦於無從查證她到底醞釀了什麼陰謀,所以只能小心防範著,但俗話說得好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

「素心,今日皇貴妃可是遣了人來接白氏和寧挽華進宮說話?」寧芷莟忽得想起前世白氏以厭勝之術害她慘死,但如今她早已不再是左相府默默無聞的無寵嫡女,從前是敵暗我明,如今卻是敵明我暗,一想到這裡寧芷莟便覺得心中暢快,當即吩咐道,「素心,讓人遞消息進宮,就說我新制了凝香茶要與九公主一道品茗。」

因著是平日里入宮,寧芷莟只著了一襲淺藍色百蝶穿花的廣袖長裙,臂上挽了淡粉色的紗織披帛。簡單的疏了一個流雲髻,髻上單隻插了一支白玉簪子,兩旁並著幾縷流蘇垂於兩側,素雅中又平添了幾分嬌俏。

俗話說不是冤家不聚頭,寧芷莟剛入了崇閆門正要往九公主所居的追月軒去時,便看到了迎面走來了滿面含春的寧挽華和一臉肅然的恆親王。

寧芷莟的本意是想繞開走的,怎奈雙方距離太近又俱都看到了對方,只得含著得體的笑意上前行禮道:「見過恆親王。」 重生九零:神醫甜妻,要嬌寵! 旋即又朝著寧挽華福身道:「大姐姐。」

寧挽華眼看都快要到宮門口了,與恆親王卻仍未搭上一句話,心中正是著急,如今乍見寧芷莟便更覺敗興,不禁柳眉微微蹙起道:「今日皇貴妃娘娘宣我入宮敘話,難道也是宮中哪位貴人宣了二妹妹入宮?」說這話時寧挽華微仰著下巴,眼中難掩倨傲之色。

「是本公主請了寧姐姐入宮。」九公主當即便截了寧挽華的話頭道,「怎麼,寧大小姐覺得本公主請寧姐姐入宮有什麼不妥嗎?」

寧挽華見九公主如此下自己的面子,當即便求助似的看向了恆親王,但顯然後者不願捲入三個女人一台戲的漩渦中來,並未搭理寧挽華。

「公主召見自是沒什麼不妥的。」寧挽華雖自持身份貴重,卻也不敢在皇宮大內太過放肆,只得低下身段道,「是臣女言語冒失了,還望九公主見諒!」

「寧姐姐,追月軒備好了你愛吃的點心,就等著你的凝香茶了。」九公主看都沒看寧挽華一眼,只是向著恆親王福了禮便拉著寧芷莟離開了。

「表哥,華兒送你出宮吧。」方才皇貴妃特意吩咐了寧挽華送上官清峑出宮,她自然知道那是姨母在給她和上官清峑製造機會。

「表妹請回吧。」就在寧挽華尋思著要起個什麼話頭時,上官清峑忽而開口道:「本王還有一些事務要處理,表妹回去陪母妃說話吧。」說完也不再看寧挽華,徑直朝著宮門而去。

想說的話一句都還沒有說出口,寧挽華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身玄色袍服的上官清峑,漸行漸遠直至完全消失在了她的視線中。

「奴婢瞧著那二小姐真是處處克著咱們小姐。」蘅翠瞥了一眼寧芷莟離開的方向,眼中漫出輕蔑之意,「從前不過是被相爺禁足在雲溪閣的不祥之人,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竟攀上了毓親王,如今便是連不怎麼出宮門的九公主都那樣護著她。」

「給我閉嘴!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蘅翠說這番話本是為了寧挽華鳴不平,卻不想卻無端惹怒了寧挽華。

暢春宮。

皇貴妃拈了一塊桂花糕輕咬了一口后便丟回了琺琅五彩盤子里,然後便由身邊的宮女伺候著戴上了護甲。

皇貴妃倚在貴妃榻上,邊撥弄著金絲護甲邊看向白氏道:「說來這山藥桂花糕還是你做的最有滋味。」

「妾身也記得皇貴妃娘娘最愛山藥桂花糕。」白氏語氣中漫出謙卑,「若是娘娘喜歡妾身做的山藥桂花糕,妾身下回做好了遣人給娘娘送進宮就是了。」

「如今你已經是左相府的主母了,再也不是當年那個籍籍無名的妾氏白氏。」皇貴妃一雙凌厲的鳳目微微上挑,看向白氏的目光中含了幾分探尋的意味,「本宮怎敢勞駕左相府的主母做那些個膳房宮女的活計。」

「娘娘千金之軀,妾身能為娘娘製作山藥桂花糕是妾身幾世修來的福氣。」白氏慌忙起身朝著上首的皇貴妃屈膝道,「妾身能有今日全都仰仗著娘娘當日的提攜之恩,妾身至死都不敢忘記娘娘的大恩大德。」

「你還記得若沒有本宮當年的提攜之恩,你是無論如何也沒有如今的風光的。」皇貴妃也不欲與白氏繞彎子,索性將話挑明道,「本宮當年將你扶上相府女主人的位子時,就曾對你說過華兒的重要性,可本宮卻聽說前幾日你家庶女被人下毒,竟將華兒也牽扯其中。」

雖說白氏已是全力按壓下了寧墨茹中毒一事,但畢竟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又怎能瞞得過皇貴妃安插在左相府的耳目。

「是妾身錯了主意,想借著府中的庶女打壓葉瀾霜的女兒,卻不想被她反將了一軍。」白氏生怕皇貴妃會遷怒於寧挽華,便一個人攬下了說有過錯。

「本宮知道你心裡恨葉瀾霜活著時占著嫡妻的位置,臨了還要拼勁一切保住女兒嫡出的身份,害得華兒處處矮寧芷莟一截。」皇貴妃一語戳破白氏心中的隱痛,旋即又道,「本宮是從小看著華兒長大,心中自然也是疼華兒的。」

「左相夫人糊塗啊!」雲紋接著皇貴妃的話繼續說了下去,「皇貴妃一早便屬意大小姐為恆親王殿下的正妃,屆時大小姐貴為恆親王妃,又有皇貴妃撐腰,夫人又何必要在此時與一個小丫頭過不去,平白惹得一身是非,若是再失了左相的歡心豈不是得不償失。」

白氏一副醍醐灌頂的神情,恭順道:「是妾身糊塗,娘娘提點的極是,妾身下回一定小心行事,再不敢冒進了。」

「本宮乏了,一會你帶著華兒去向太后請安吧!」皇貴妃說完再不看白氏一眼,兀自靠在貴妃榻上閉目養神。 追月軒中九公主忙拉著寧芷莟在團金綉枝軟塌上坐下,又將藕粉桂花糖糕捻起一塊遞給她道:「這是我素日喜歡吃的,寧姐姐快嘗嘗看。」

從前寧芷莟不知道九公主為何一面之緣便將她視為知己,如今卻知道多半是上官寒月原因,不免有些擔心等會又會見到上官寒月。

「寧姐姐?」九公主看著愣神的寧芷莟,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寧姐姐放心吧,月哥哥他不會過來的。」

寧芷莟見九公主好似是猜透了她的心事,微微有些發窘,卻又很快整理了思緒,輕笑道:「公主怎麼好端端提起毓親王了,臣女方才只是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事了。」

「月哥哥果真料事如神。」九公主嬌俏一笑道,「他一早就料到你到了我這追月軒會不甚自在,這才要我告訴你,他是不會來打擾你的,要你多吃些點心,多喝幾杯茶水。」

寧芷莟尋思著那後半定句是九公主自己加進去的吧,不過一想到上官寒月不會出現,寧芷莟還是暗暗鬆了一口氣,當下便捻起一塊藕粉桂花糖糕輕咬了一口。

「寧姐姐討厭月哥哥?」九公主見寧芷莟一聽說上官寒月不會來,整個人便輕鬆下來,這才試探著問道。

寧芷莟不願見上官寒月的因由其實就連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當即便胡謅了一套因由道:「毓親王身份貴重,臣女只是臣下之女,不敢對之有攀附之意。」

「寧姐姐。」九公主突然很是鄭重地看著寧芷莟道,「以後在無人處寧姐姐可否不要稱我為『公主』,自己也不要稱『臣女』了。」

古往今來,君為臣綱,君使臣為禮,臣事君為忠,怎可隨意僭越。

若是寧芷莟應了九公主的話,被有心人傳了出去便是大不敬,禍可累計家族也未可知。

九公主似乎明白寧芷莟心中的疑慮,隨即便打發了一眾伺候著的宮娥,再看向寧芷莟的眼中儘是一片赤誠之意:「寧姐姐或許是覺得我是因著月哥哥才親近你,但其實我是因著我們相似的身世才想要親近姐姐的。」

寧芷莟心中不過一個轉念便想到了九公主的母親在她剛出身三日便撞柱而亡了,而她的母親也是在她剛滿七歲那年,為了不連累寧芷莟而血灑當場的。

「寧姐姐,我從小便失了母親,父皇待我雖好,但他畢竟還有國事,哪能日日看顧著我。」九公主似是想起往事,眸光漸漸黯淡下去,「自我記事起因著父皇的寵愛雖是衣食無憂,卻也異常孤獨。」

聽九公主說起幼時的心酸不易,寧芷莟也想到自己七歲前有母親陪伴的快樂時光。母親走後,白氏為了博個賢良的名聲也不曾在吃穿用度上虧待過她,可到底她只會用娟子細細擦去寧挽華額上的汗水,會在寧挽華貪涼穿得單薄的時候擰著眉叮囑她多穿一些。縱使那時的寧芷莟看似金尊玉貴,卻不會有一個人真正關心她的喜怒哀樂。也不過在夜半無人,半睡半醒間,憶起母親往昔對自己的噓寒問暖,強自咬牙咽下嗚咽之聲,只默默任由淚水滑落浸濕了軟枕。

「那時父皇把最好的都送來了追月軒,嬤嬤和宮人們忖度著父皇對我的寵愛,倒也不敢怠慢我。」九公主說著看向了寧芷莟道,「可這偌大的後宮只有照顧我的人,卻沒有真正關心我的人。」

九公主心裡的苦寧芷莟實在感同身受,她時她不但失去了生母,還因為天生怪疾被所有當作怪物來看,母親在時她覺得被禁足在雲溪閣尚有母親陪伴解悶,可母親離開后她便覺得雲溪閣的每一日都是那般難熬,小小年紀的她竟灰心的認為一生太過漫長,漫長到看不到盡頭和希望。

「直至有一日我碰到了比我更加凄苦落魄,卻永遠不會自怨自艾的月哥哥。」九公主在提到上官寒月時眼中有了柔軟的光亮,好似上官寒月便是她凄苦年幼時一抹暖陽,難怪他們兄妹感情那麼好,要知道身在皇家便難有什麼真情,想必他們是一起經歷過磨難,方才能有如此深厚的兄妹情分。

起初在聞得備受啟帝寵愛的毓親王上官寒月,幼時竟還有一段凄苦歲月時,寧芷莟一時間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不過她亦很快反應過來,便是連左相府中都有白氏那般惡毒繼母的存在,更何況是自古薄情的帝王之家,莫說是被折磨死的幼子,怕是更多的都是一屍兩命的冤魂。

接下來九公主娓娓道出當年七歲年幼的她,是如何與十三歲堅毅的少年,一起走過生命中最為黑暗的歲月。

皇后在上官寒月八歲那年便去往凌雲寺代發修行了,其實皇后一早便想去凌雲寺修行的,但不舍尚還年幼的上官寒月,直至上官寒月八歲那年才狠心拋下他出宮去了凌雲寺修行。

八歲的年紀雖已記事,卻還是個孩子。寧芷莟可以想象皇后離宮後上官寒月遭受了怎樣的磨難,就連她這樣身在相府的嫡女,尚且都不能逃脫白氏的毒手,更何況是在那儲位之爭的皇家。想來上官寒月沒有死於非命,沒殘身,殘心,沒心懷怨恨扭曲了心性便是得上天垂憐了。

話說皇貴妃顧忌著啟帝,不敢動皇後娘娘,卻並不代表著她不能讓上官寒月受盡苦楚,九公主猶記得第一次注意到上官寒月時正值寒冬臘月,那時上官寒月正穿著單薄的衣衫,踉蹌著從御醫院回自己的寢宮。

「你說他為了換些銀錢,竟跑去御醫院試針?」寧芷莟也是前一世跟著師父走來闖北修習醫術時,才知道宮中御醫為了精進自己的醫術,會給出豐厚的賞錢讓人給自己試針。

試針說白了就是拿著活人做實驗針灸穴位,御醫們雖說都是經驗豐富拔尖的醫者,不會鬧出人命來,但銀針入穴時的疼痛卻並非常人可以忍受。 「王爺乃是皇后嫡子,難道皇上就任由著皇貴妃如此折磨他嗎?」昔年寧芷莟痛失生母,日子雖不好過卻也從未缺吃少穿,沒想到身份尊她百倍的上官寒月,會為了區區一點銀錢任由御醫們摧殘他的身體。

「父皇日理萬機,哪裡顧得上後宮這些瑣碎之事。」九公主解釋道,「更何況那些年皇後任性離宮,父皇心裡本就堵著一口氣,是而才會任由著蕭娘娘折磨了月哥哥那麼些年。」

九公主口中的蕭娘娘便是當朝皇貴妃蕭文鳶,九公主還願稱她一聲蕭娘娘,便是這些年她倒也未曾難為過九公主。寧芷莟卻知道,她不為難九公主並不是因為她是什麼良善之輩,而是九公主就算再得啟帝寵愛也不過是個公主,將來不過用來聯姻罷了,可上官寒月就不一樣了,他是皇后之子,大周朝的嫡皇子,那可是恆親王將來問鼎至尊之位的頭號勁敵。

「皇上就任由著皇貴妃欺壓了他那麼多年?」寧芷莟當真沒想到帝都千尊萬貴,風流倜儻的毓親王幼時居然過著食不果腹,滿身傷痕的困苦生活。

「本王雖不是女子,但本王有一位對自己視若珍寶,本王亦願用生命去維護的母親。」寧芷莟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上官寒月前時所說的一番話,不覺心中浮起一個驚世憾俗的想法,或許啟帝根本就是默認了皇貴妃的做法,若是啟帝真的那般珍愛皇后,為何會忽視了他們唯一的兒子,可若是啟帝不珍重皇后,上官寒月自長成后啟帝也是寄予厚望的,不僅封了親王還委以重任,地位更不是絲毫不遜於有蕭,白兩家撐腰的恆親王上官清峑。

寧芷莟的思緒隨著啟帝的莫測高深而紛亂起來,饒是她再世為人卻還是猜不透一個冷酷帝王的內心究竟在謀划著什麼?

「寧姐姐,你知道月哥哥什麼地方最可貴嗎?」寧芷莟聽著九公主的問話,腦海中浮現出那個一襲藍衫,分明眉目清雋俊雅,卻總是透著幾分無賴,幾分戲謔的狀似玩世不恭的風流王爺。

九公主見她想不出來,笑了笑又道:「那時我覺得孤獨,看著別的公主都有生母陪著心裡就更是難受。」

那一回正值七皇子上官鳳鳴九歲生辰,啟帝特意將他接回宮中慶祝生辰。話說上官鳳鳴是大周皇室特別的存在,他雖既非嫡又非長,卻因為傅婉儀為啟帝擋了一劍毀去容貌而頗得啟帝疼愛。

當今後宮若論美貌當屬五皇子上官九霄的生母麗嬪,但傳聞卻說她的美貌不及當年傅美人的萬分之一,當然傳言會有誇大其詞之嫌,但也足見當年的傅美人確實有著傾城之貌。只是如今的寧芷莟還不知道,傅美人當年救駕那一劍本是可以不划傷臉的,她選擇自毀容貌自然是為了上官鳳鳴得以平安長大。

「那日我看著大殿中和我年歲一樣大的皇子公主都有母親陪著,便想著一個人出去走走,卻不想看到五皇兄上官九霄正合著一群世家子弟欺負七皇兄。」

那時啟帝雖寵愛著上官鳳鳴,可到底也是將他養在行宮之中,非大節慶不得入宮。

自古帝王多薄倖,啟帝雖憐惜著上官鳳鳴母子,卻又盛寵著上官九霄母子,而那時上官九霄的生母許念君因為生得貌美動人,剛被啟帝封了從五品的小儀,還特賜了封號「麗」,一個是從六品不受寵的宮嬪之子,一個是從五品聖眷正隆正濃的宮嬪之子,宮中最是拜高踩低,那些個世家公子見五皇子的生母受寵,自然是要跟著他一起作踐上官鳳鳴的。

「最後上官寒月替七皇子解了圍嗎?」寧芷莟雖猜到應該是上官寒月出現替上官鳳鳴解了圍,卻又在心裡嘀咕著他一個落魄皇子還如何幫得了別人。

九公主見自己每每說到上官寒月時寧芷莟便會忍不住相問,又見她方才聽說上官寒月受欺負時一臉不忿的樣子,心裡琢磨著她的月哥哥所求之事也不是全無希望的。

在九公主的追憶往昔間,寧芷莟才知道那日是九公主率先衝出去和上官九霄爭執起來。

那上官九霄顧忌著啟帝,自是不敢太為難九公主的,故而氣惱間一腳踹在了上官鳳鳴胸口上,那一年的上官九霄十一歲,上官鳳鳴九歲。

十一歲,正值孔武有力的少年,一腳直踹得上官鳳鳴的嘴角沁出血來。

九公主看到上官九霄如此蠻橫,氣得直咬牙跺腳,卻奈何她一介女流又不曾習武,否則當下便要衝上去與上官九霄拼了。

最後果然如寧芷莟猜想的那般,是上官寒月將上官九霄打了個滿地找牙,護住了上官鳳鳴和九公主。

寧芷莟上次在宮宴上是見識過麗嬪的潑辣厲害的,心中尋思著上官寒月打了上官九霄,麗嬪又豈肯善罷甘休。

九公主接著解釋道:「那時月哥哥當即便給了五皇兄兩記窩心腳,直踢得他疼得半晌爬不起身來。」九公主旋即又道:「後來這件事被麗嬪知道了,領著五皇兄哭鬧到了御前,月哥哥卻只說是切磋功夫不小心誤傷了五皇兄。」

聽九公主這麼說,寧芷莟便覺得上官寒月雖和她一樣沒有生母在旁照拂,卻比他更懂得如何在深宮宮保全自身,想來寧芷莟在上官寒月那個年紀時,不過是左相府中任由白氏拿捏的金絲雀,最後也終究險些慘死在白氏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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