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黎雖在與拆招,卻一直有留意這邊的動靜,見孟梁還在磨磨蹭蹭的猶豫不決,不禁怒上心頭。

她很清楚,這麼拖下去對太后的計劃絕對有害無利,一旦殿下趕過來,之前所有的布置都將前功盡棄,所以寧可分神被夜亭趁勢刺一刀,也要打破山頂上僵持的局面。

因為鍾黎的一句話,所有人都開始蠢蠢欲動。

握弓的握弓,拔劍的拔劍,兵刃相繼亮出,大戰一觸即發。

「看來今日是在劫難逃了!」九歌手中的環首刀緊緊一握,目光凌厲地掃了眼周圍逐漸逼近的人群,算上清虛洞和宿月宮的弟子,竟有百十餘人,太后還真是看得起她。

九歌自嘲一笑,抬頭看著身前的抱琴之人,「無緣,確定要與我並肩殺敵嗎?」她面色有些凝重的提醒道:「也許會被冠上勾結叛黨的罪名,禍及親人,你想好了?」

孟無緣側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堅定中帶著一種深幽,聲音是那般清晰,「想好了。我父親奉旨出兵,其心可鑒,朝廷不會治他得罪。」

「老三!」

孟梁猛然翻身下馬,虎眸中怒火熾烈,有不理解的複雜,更有為人父的擔憂。

不等孟無緣回話,鍾黎似是不想再聽他們磨嘰,突然返身縱躍,鬼魅般地朝九歌衝殺過來。夜亭大驚,想阻攔已經來不及,只能以最快的速度追上去。

「叮叮叮」鐵索穿過空氣罩面襲來,九歌眉心一沉,舉兵迎上,卻在此時,側面一道琴音如利刃般隔空掃來,鍾黎冰冷的眼神微動,飛快地扭腰躍起,堪堪避開琴刃,飛身落地時夜亭已追至身後,長刀一橫,以雷霆之勢和鍾黎打鬥了起來,招招直逼鍾黎要害,絕不留情。

「卓洞主,一起上?」連秋練挽起白綾,眸光陰冷地看著九歌,迫不及待地詢問道。

「好。」卓清當機立斷,右手一揮,清虛弟子紛揮劍衝上,宿月宮眾人動作也不慢,瞬時間,刀光劍影在烈日和雪山的交輝下映出強烈的白光。

九歌和孟無緣飛快地對視一眼,無需任何言語,一人縱身躍上,青鋒疾刺;一人長琴橫卧,音勢凌人。

剎那間,白雪皚皚契風崖頂成了人間煉獄,刀光閃爍,劍氣縱橫,琴音高亢,殺機遍野,如泗水峽晝夜奔騰不息的滔滔河水,令人不寒而慄。

激烈的打鬥聲,慘叫聲,怒吼聲,響成了一片。

不遠處,一名手握彎弓的侍衛問孟梁,「大人,還放不放箭?」

孟梁眸光緊緊盯著雪山上的那抹白影,皺著眉,沉吟片刻,肅色道:「鍾大人也在那裡,暫時別放箭,以免傷及無辜。」

有孟無緣的琴音輔助,九歌事半功倍,下手來極其殘忍,環首刀自帶血槽,每一次沒入,拔出來時血肉橫飛……

這絕對是一場完美的配合,清虛洞宿月宮弟子的慘叫聲和倒地聲不斷傳來,卓清眉頭泛起一股怒意,抬眸望了眼被九歌擋在身後的孟無緣,與身邊之人交代道:「赤練仙子,你纏住郁漓央,我去對付孟無緣。」

「好。」連秋練半空中身形一變,但見白綾翻飛,宛如利劍般,銳利不可擋地纏向九歌,九歌反射性的往邊上躍去,避開鋒芒。

而卓清在她躍開的瞬間,身形迅速飛起,提起手中的劍,劍鋒直指孟無緣,渾身煞氣十足,帶著必殺的決心。 孟無緣心中一凜,忙蹬足飛退,同時豎琴在懷,單手勾動琴弦,邊躲避卓清勢不可擋的劍氣,邊奮力反攻。

九歌暗道不好,不管是論內功,還是論招式,孟無緣都不是卓清的對手,一旦被近身,情況就徹底不妙。正要過去攔下卓清,怎料斜空飛來一道白綾,趁她分神之暇,纏上了環首刀刀身。

「賤人,哪裡跑。」連秋練艷麗的臉龐染上一抹陰冷的笑容,手中白綾一抖,數枚毒針飛出。

九歌長刀一轉,如練虹劃過,所有毒針叮叮咚咚全吸附在刀身上,再回刀往前一劈,毒針又暴雨般射出,連秋練忙收綾避開。

而此時,宿月宮五位長老已飛直九歌近前,數十條綵綢齊飛,九歌分身乏術,只能先應付眼前危機。

雖然孟無緣內息渾厚,長琴舞而不絕,但卓清的紫陽神功卻是蓄勁極韌,劍法飄逸和凌厲。單打獨鬥中,卓清不但招式輕快,輕功步法更是詭異。

這次不像上次有所顧忌,擔心把船毀壞。沒戰多久,孟無緣便一點點敗於下風。

陡然間,劍勢凌空劈落,威力勢不可擋,孟無緣雖拼盡全力抵抗,可還是受到劍氣衝擊,逼得倒退出數十步才停止下來。

卓清乘勝追擊,一劍演化十字劍陣,欲以十劍之威橫殺。

「三兒!」戰圈外的孟梁見狀,心中一跳,下意識地衝上前,卻被手下給攔住了。

「大人,危險。那邊劍氣縱橫,過去必死無疑,三少爺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孟梁握了握拳,目不轉睛的盯著人群中那抹白影,神色焦急又無奈。

人群中孟無緣當然不可能就這樣被橫殺,只見他反手提起七弦琴,大力一掃,琴底飛出七根金弦,如七把利刃般飛了出去,在空中與卓清的劍氣撞在一起,轟然炸開。

十劍化去七劍,另三劍不可避免地擊在身上,一朵火紅的鮮花自胸膛綻放,纖塵不染的白衫浸了血色。

十幾人圍攻中的九歌,此時更是傷痕纍纍,素潔的衣衫被染的通紅,臉上被濺了不少鮮血,卻無暇擦拭,聽到身後動靜,百忙中回首,就看到重傷的孟無緣。

她轉攻為守,手中雙刀交於胸前,抵住迎面擊來的數條綵綢,並借著綵綢攻擊的力道,飛身後退,翩然落到孟無緣身邊。

「你怎麼樣?」九歌急忙上前扶住他。

「沒……」

才說一個字,胸中被強壓抑的氣血猛地從口中溢出。

孟無緣連忙將琴尾置於地上,支撐著消耗過度的身體。他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絲,朝九歌微微一笑,兀自搖頭。

九歌複雜看了他一眼,又回首看了眼從四面八方圍攻上來的數十人,眸中流露出一抹決絕,鄭重道:「無緣,認識你是我此生之幸,可你不必陪我去送死,至此已經足夠了。」

孟無緣抬頭直視九歌,目光晦澀,似乎有什麼要噴泄而出,可一張口,卻又吐出大口的鮮血。

連秋練等人快追過來了,九歌鬆開扶著他的手,道:「如果我死了,請把我屍體給楚大哥,讓他安葬。」

決然的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可違抗的氣勢。

孟無緣心頭一顫,急著要站起身,九歌卻飛身離去,連秋練等人從他身邊經過時,由於某種原因,並未為難,追著九歌往懸崖邊飛去。

遠處的卓清目光沉沉地看了眼孟無緣,又看了看另一側緊盯著這邊的孟梁,眼底閃過一抹沉思,最終決定放棄強殺孟無緣,轉身隨眾人追趕九歌。

「不要!」孟無緣虛弱地叫了聲,可卻沒人聽到,更沒有人回應。

他看著人群最前面那抹飄然的纖影,扶著琴,踉踉蹌蹌前行了幾步,突然「噗通」一聲,一道沉重的人影從遠處墜落到身旁。

濃郁的血腥味傳來,孟無緣轉頭看去,就看到夜亭捂著肩膀,臉色痛的扭曲,雙眸卻狠狠地盯著不遠處一名女子。

他渾身上下都是傷,尤其是肩膀,深深凹下去了一大截,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挖空了,傷口深可見骨,鮮血直流,

孟無緣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就見一個面色沉冷的女子朝他父親那邊飛去。

「快……救夫人,危險……」夜亭狼狽地趴在地上,忍著肩上的劇痛,艱難地往前挪著。

那邊,鍾黎飛到孟梁身前,似是說了一句什麼,孟梁抬頭,遠遠看了孟無緣一眼,隨即又看向懸崖邊,緩緩抬起手,大力一揮,萬箭齊發。

「不要!」

一生無欲無求的孟無緣,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做失去的恐懼,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感覺。

他驚恐地看著箭雨所至處,腦海里一片空白,本能地拋開支撐身子的長琴,朝懸崖邊衝去……

此時,九歌已被逼到懸崖邊,前面以卓清、連秋練兩人為首,其餘幾十人圍成了一個圈,將她團團包圍。

「賤人,看你還往哪裡跑!」連秋練白綾在手,臉的陰沉看著九歌,眉間煞氣十足。

重生之安然處之 站在她身邊的卓清握緊了劍,凜然道:「別跟她廢話,直接殺了,免得後患無窮。」

九歌冷冷一笑,定目看著他們身後,眸色寒了寒,一臉諷刺道:「確實是後患無窮。」

耳後傳來厲嘯之聲,卓清眉頭一皺,回首望去,遠處飛來密密麻麻的箭雨,如流星般朝懸崖邊射來。

「不好!全部後退!」卓清暴喝一聲,在箭雨降臨之前,帶著所有弟子全部往後退去。

九歌眼底閃過暗光,二話不說,旋即跟上。

既然要殺她,那就一起陪葬吧。

箭雨落下,又是一片慘叫,不少受傷的弟子都被亂箭射傷,卓清目睹這一慘狀,頓時怒火中燒,「媽的,孟梁是吃什麼的,到底會不會指揮!」

他哪裡知道指揮的根本不是孟梁,而是鍾黎。鍾黎是暗衛出身,只知道完成任務,平素都是獨來獨往,哪裡懂得借刀殺人。

「他這樣一通亂射,究竟是想救人還是想殺人?」連秋練心生疑慮道。

「估計是想一鍋端!」卓清習慣從最陰險的一面去猜測,雖然氣憤難當,卻無可奈何,誰叫他們跟官府打著一樣的旗號。

卓清帶著眾人退了數丈,箭雨依然不斷,他抬首一看,更是怒氣不打一處來。

剛才是他們追著九歌,現在是九歌緊追他們,意欲顯而易見。

「豈有此理,死到臨頭了還敢如此猖狂!」 余路以生 卓清額頭青筋暴起,一臉的狠厲道:「赤練仙子,讓你的人助我一臂之力,我去殺了她。」

「好。」連秋練一聲厲喝,長袖急舞,聯合宿月宮五名長老替卓清抵擋箭雨。

卓清襲身而上,劍鋒一轉,向迎面飛來的九歌挑了過去。

九歌沒想到他竟不顧箭雨突然改變攻勢,忙飛身往旁邊掠去,躲避這一劍。雖然沒和卓清正面交鋒,但她很清楚,自己絕不是他的對手,能避則避。

可卓清卻根本沒打算放過她,招式連綿不斷,任九歌如何閃躲,一直在後面窮追不捨。

九歌心生絕望,她本就不是卓清的對手,還要分心應付連綿不絕的箭雨,看來今天註定要死在這裡。

來到天奕才半年,她何德何能,竟被人逼至此。

又是一道凌厲至極的劍氣飛出,掀起凜冽狂風,直直對準九歌的胸膛。

劍鋒森寒,繚亂九歌的長發,清冷的容顏上浮現了一抹平靜之色。

一切都結束了。

雖然還有好多事沒做……

只能這樣了。

這一刻,九歌完全做好了準備。

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替你去送死,你卻無能為力。

就像一個月前的那個黑夜,毅然離去的那個背影,再來不會回來的那個人。

長劍有驚無險地從九歌手臂里側穿過,濃郁的血腥味充斥在鼻尖,有種疼痛的感覺。

卻不是從身體上傳來,而是從心裡向外一點點的擴散。

劍鋒逼來時,一道白影驀地出現在她眼前,緊接著,大力扯過她,將她緊緊納入懷中。

溫熱的液體落在她額頭,一滴滴從額頭滑落到眼角,沿著臉龐而下,不斷在彙集。

九歌瞪大雙眼,死死盯著兩人中間那把冷劍,劍刃在雪的映襯下反射著強烈的白光,刺過眼眸,酸澀的讓她猛然掉淚。

頭頂響起一聲聲的悶哼,腰間的手還在不斷收緊,有些灼熱,然而,卻沒開口說一句話。

心跳,驟然停止了。

腰間緊緊箍著的雙手,緩緩鬆了。

遠處有誰在凄吼,箭雨也停了。

周遭一切都陷入靜止。

卓清一劍拔出,鮮血濺出幾丈,有幾滴灑在九歌臉上,黏熱黏熱的。

孟無緣了無生機的倒下,九歌清冷的瞳仁倏地緊縮,下意識地蹲下抱住他的身體。

除了胸前的一個血窟窿,他背上插滿了箭,密密麻麻的,但他似乎毫無痛感,看上去十分安詳,微閉著雙眼,像是睡著了一般,牽著血絲的唇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恍如初見時那般,無欲無求。

不知何方,又傳來噠噠的馬蹄聲,卻沒人期待了。 「為什麼?」九歌獃獃看著孟無緣俊秀的面龐,嘴唇輕顫了下,輕聲低喃道。

為什麼要奮不顧身的替她當下這一劍。

你我相識不過月余,交情不深不淺,危急時刻,願意陪她對敵已是仁至義盡,為什麼還要捨命救她……

為什麼這麼傻?

是因為楚大哥給你的任務嗎?

九歌眼裡一片死寂,突然很想知道答案,可耳邊除了獵獵風聲,什麼都沒有。

那個不顧一切願意和她並肩殺敵的人,再也不能回答她了。

崖頂的風,越來越大了,吹得她渾身發冷。

九歌感覺眼睛酸澀,是被風吹的吧?

她咬緊了牙關,緊緊閉上眼睛,眼底有晶瑩的液體滴落,心裡一片凄然。

契風崖,又是契風崖。

一個月前,是靈紫。

一個月後,是孟無緣。

一個個都在此地因她而死,這裡是她的黃泉路嗎?崖頂下的那條河莫非叫忘川?

……

君羽墨軻趕到的時候,就看到這樣一幕。

寒風凜冽的契風崖上,滿地都是屍體,猩紅的鮮血滲入了雪地里,成了一條條觸目驚心的血河。

午後的陽光下,白色和紅色的衝擊,刺目又奪人眼球。

懸崖邊圍了一群人,人群深處,隱約可見有個人倒在雪地上,背上插滿了密密麻麻的箭,鮮血沿著箭身緩緩滴落,染紅了大片雪地。

難道……君羽墨軻心跳得厲害,幽深的眸子剎時湧起暗濤,身已如羽箭般從馬背上縱起,急劇地懸崖邊飛掠而去,恍如一束墨色閃電,轉瞬即逝!

綜擋我者,死 山道口的鐵騎早已停止射擊,聽到馬蹄聲時,回眸只看到一匹黑色的駿馬,卻不知道來人是誰,唯獨站在前面的鐘黎臉上閃過一抹異色。

人群後方飄來一個黑影,卓清定睛大看,心中一駭,回眸和連秋練對視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底的后怕和恐慌。

血泊里,九歌單膝跪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人的屍體,一身衣服早已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就像是從血水裡撈出來的血人,凌亂的長發黏在臉上,也不嫌臟,只是低垂著頭,閉眸不語,似有無限哀傷。

君羽墨軻順著地上的屍體,緩緩抬眼望著她,眸光複雜,澀然的聲音好似不是從他喉嚨里發出來的一般,帶著疼惜,「九兒……?」

九歌眼睫一顫,過了好一會兒,才幽幽睜開眼,目光落到君羽墨軻身上,然後清冷而毫無起伏的聲音響起,「你來了啊。」

很平靜的一句話,沒有任何怨恨,也沒有一絲斥責,安安靜靜的,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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