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究竟煎熬了多久,頭頂熾熱的陽光照在安生的頭頂,她整個人幾乎都要虛脫了一般。

身邊有下人來來往往,已經開始準備老夫人的後事。

大家從她的身邊走過去,高高在上地鄙睨地看她一眼,滿是唾棄。

她從來都沒有遭受過這樣的羞辱,無地自容,再加上內心的愧疚煎熬,一度都有些恍惚了。

她低垂著眼瞼,盯著面前的青石地,有螞蟻來來往往,不知疲倦。

冷南弦與鬼醫在夏員外的帶領之下,急匆匆地走進院子里,第一眼,就見到了跪在地上,猶如木偶一般的安生。

他兩步上前,一撩衣擺,就單膝跪在了安生面前,將她攬進自己的懷裡。

安生好像這個時候方才緩過神來,淚珠子立即「噼里啪啦」地滾落:「師父!」

「安生,會沒有事情的,不會有事的,師父跟師公都來了。無論有什麼事情,什麼罪責,師父都在你身邊的,我與你一併承擔。」

安生一肚子的委屈這時候便如決堤的洪水一般,傾瀉而出:「祖母原本便身子不好,我還這樣忤逆她,都是我不好,師父,我要內疚死了。」

鬼醫無奈地搖搖頭,當先跟著夏員外去了老夫人的屋子。 屋子裡,大家全部將目光集中在鬼醫的身上。

他上前替老夫人診過脈象,便是一臉的凝重。

大爺小心翼翼地問:「孫神醫,家母這病情如何?可有辦法?」

鬼醫蹙眉猶豫了片刻,探手入懷,取出一個藥盒,吩咐道:「一碗溫水。」

大爺忙不迭地吩咐下人取過溫水,鬼醫便將藥丸丟進了水裡。

這藥丸一入水,迅速地溶化,一碗水,變得碧瑩瑩,猶如翠玉,一點藥渣也沒有。

屋子裡其他人不懂,府里大夫卻是個有見識的,忍不住脫口而出:「百毒丸!」

夏家大爺也是早有耳聞:「這就是傳說可以解百毒的百毒丸?」

鬼醫頷首不語。

夏家大爺疑惑道:「家母往日雖有小病痛,但是身子無大礙。適才,就是被安生那個逆子所氣,一時間急火攻心,吐出一口鮮血,而後便直接昏死過去。神醫如何用百毒丸救治?」

鬼醫撬開老夫人已然緊閉的牙關,將葯灌進嘴裡:「老夫人看脈象並非是急症,而是中毒,而且所中之毒較為罕見,有些棘手。

這藥丸雖然可解尋常毒藥,效果立竿見影,但是不對症,也只能起到暫時緩解的作用。也幸好安生用銀針護住了心脈,尚留最後一絲氣息,希望能夠暫時保住老夫人一條性命。」

「暫時保住?」夏家大爺的一顆心起起伏伏:「難道這百毒丸都不能徹底救下我母親的性命?她又怎麼可能中毒呢?」

「她的脈搏幾乎已經停止,我壓根無法診斷她的病因,還不知道如何施治。」

鬼醫抬眼看向府中大夫:「你最早診脈之時,老夫人是怎樣的脈象?」

府中大夫對著鬼醫滿臉敬意,略一思忖,便如實道:「脈來時起時伏,若有若無,如魚翔河水,乃是七絕脈之中的魚翔脈。」

「魚翔脈?」鬼醫微微蹙眉:「此乃心肌受損之症,老夫人往日里可有心肌方面的癥狀?」

大夫搖頭:「隔上幾日都會請個平安脈,素來無大疾。」

「這便奇了怪,若是按照脈象來看,乃是心肌遭受重創,這是什麼藥物所致?」鬼醫自言自語,將老夫人穴位之上的銀針拔除,仔細端詳:「也無明顯中毒之象。」

「祖母就是中毒!」

冷南弦與安生自門外一步跨進來,安生斬釘截鐵地道:「有人給祖母下毒!」

此言一出,眾人更是驚駭。

「胡說八道!」夏員外斥責道:「府里人向來都敬重你祖母,怎麼可能給她下毒?」

一旁夏紫纖也是一聲冷哼:「二姐為了擺脫自己的罪名,倒是無所不用其極。」

安生並不搭理她,轉而面向鬼醫:「師公,適才我祖母初犯之時,口角流涎,曾經嘔出過穢物來。安箏姐姐用帕子擦拭了,隨手丟擲到一旁,結果引來許多螞蟻搬食,全都死在一旁。可見祖母定然是服食了有毒的東西。」

鬼醫訝異挑眉:「那東西現在何處?」

「就在適才祖母中毒的地方。」

鬼醫起身,一行人相跟著出去,果真見地上丟棄著安箏的帕子,周圍有許多螞蟻。

鬼醫竟然不嫌污穢,湊近了仔細看,面有驚訝之色:「沒想到,這后宅之中竟然卧虎藏龍,有這用毒高手。就連我差點都被欺瞞了。」

夏員外等人全都面面相覷。

鬼醫討來紙筆,唰唰數筆寫下藥方,遞給夏員外:「葯需三副,一副解表,二副固里,三副起死回生。」

夏員外頓時如獲至寶,忙不迭地吩咐下人前去抓藥。

而老夫人此時服下百毒丸之後,氣息見穩,就連脈搏都逐漸強勁起來,臉色也沒有適才那樣難看。

眾人的一顆心這時候才勉強落了下來。

安生忍不住詢問:「師公,我祖母這是中了什麼毒?」

鬼醫冷哼一聲:「這可不是普通的毒藥,也難怪你適才一眼沒有辨別出來。這葯乃是原四川唐門的不傳之秘,前幾年唐門失竊,這方子也不知道流落何處,一直杳無音訊。沒想到今日竟然在這深宅之中見到。委實出乎意料,差點被蒙蔽。

此毒入喉之後立即毒發,最為重要的是,中毒之人並無任何中毒跡象,看脈象也是尋常臟腑受創之症。即便身邊有良醫,也不能對症下藥,從而錯失救命良機。」

夏家大爺面有詫色:「我母親待人一向與人為善,也從不與人結仇,怎麼會有人下此毒手?」

對於此,鬼醫自然就不好再多言。

夏家大爺義憤填膺道:「看來今日是要在家中升堂問案了!」

他扭臉將伺候老夫人的下人全都叫了過來:「今日老夫人吃了些什麼?」

下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齊齊搖頭:「早起只喝了一碗清粥,但是撤下去的早膳都賞給了我們,我們吃了也沒有什麼異樣。」

鬼醫搖頭:「這毒發作極快,應當不是早膳的原因。」

下人又小心地看一眼夏家大爺的臉色:「可是除此之外,就真的什麼也沒有吃了,就連茶水都未曾沾唇,只在適才服過湯藥。」

府里大夫見牽扯上了自己開的藥方,忙不迭地道:「前幾日老夫人得了傷寒,略有咳嗽,只不過是尋常的清肺熱的方子。」

「可是除了葯,老夫人真的沒有再吃過別的。」下人們異口同聲地道。

那麼,這毒就只能是下在葯里了。

夏家大爺冷聲喝問:「這葯是誰煎的?」

一個婆子戰戰兢兢地上前:「是老奴煮的,煮好之後,就立即端了過來。」

這個婆子就連安生都認識,跟了老夫人幾十年了,一直是忠心耿耿。

因此夏家大爺有些猶豫。

「藥渣如今還在葯鍋裡面,老奴還沒有倒掉!」婆子突然想起來,忙不迭地道。

老夫人吃完葯之後,葯碗立即撤下去洗過了,現在唯一的線索也就是剩下的藥渣。當即差人去將葯鍋拿來,鬼醫上前仔細檢查,而後搖搖頭:「這葯沒有問題。」

婆子一個勁兒地抹眼睛:「老奴雖然是個下人不假,但是跟老夫人這麼多年的感情,是誰也比不得的。老奴斷然不會加害老夫人,葯煎好之後便端來交給了安箏姑娘。」 眾人復又將目光轉向安箏。

安箏一時間慌亂:「我沒有,我只是見祖母發脾氣,慌忙將葯接了過來,便遞到祖母跟前了。」

夏家大爺斬釘截鐵地道:「不可能是安箏!安箏向來孝敬她祖母。更何況,她自小養在深閨,壓根就沒有機會接觸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安生站在一旁,摸摸仍舊紅腫的一側臉頰,心裡就是一聲苦笑。

夏家大爺這般護著夏安箏,沒有絲毫的猶豫,這才是一個父親應當有的樣子。

而自己父親,聽到夏紫纖的三言兩語,竟然就不由分說地打了自己一個耳光,凶神惡煞地呵斥自己跪下。

父親啊,難道自己的所作所為,仍舊還沒能暖過你的心來嗎?

冷南弦似乎是覺察到了她的黯然,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

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夏紫纖將兩人之間的情愫暗涌看在眼裡,就是一聲冷哼:「此事已經是明擺著的,在座這麼多人,還能有誰有這樣的本事,神不知鬼不覺地下毒害人。」

這話意味深長,許多人不明所以。

「紫纖,你這是什麼意思?」夏員外追問。

「適才那葯煮好之後,就是二姐餵給祖母吃的。二姐的本事父親還不知道嗎?她若是想要做什麼手腳,不是輕而易舉?」

安生這才恍然明白夏紫纖話里的含義:「你血口噴人!這是我祖母,我怎麼可能給祖母下毒?」

夏紫纖望了冷南弦一眼:「祖母不同意你與冷神醫的婚事,你惱羞成怒,便對祖母下了殺手。如此一來,你就可以心想事成,與冷神醫雙宿雙飛了不是?」

「不是!」安生一口否認:「我若是有心加害祖母,又何必出手救她,多此一舉?」

「自然是你見大家眾口一詞,全都指責你,你心裡驚慌,害怕擔了干係,所以就後悔了。祖母一直同你在一起,我們都未靠近過祖母,除了你,還能有誰?」夏紫纖一邊說,一邊淚落如雨,滿臉的痛心。

她今日的表現有點過了。安生認定,夏紫纖對於老夫人是沒有一點的感情的,相反,當初老夫人與自己母親同仇敵愾,不願意讓薛氏母女進夏家的大門,薛氏母女一直都有些記恨老夫人。

可是今日老夫人出事之後,夏紫纖表現得太過於激動,甚於安箏,而且一出口,便將刀鋒對準了安生。

這令安生有些起疑。

但是今日之事,與夏紫纖的確沒有什麼干係,自己與老夫人說話的時候,她一直都在陪著小阿婉玩繡球,從未靠近過老夫人。

所以,安生立即打消了對她的疑慮。

「我覺得不可能是安生,畢竟祖母乃是中毒,這件事情就是她指出來的。哪裡有人會往自己身上潑污水呢?」安箏出言為安生辯解。

「賊喊捉賊的事情多了去了,」夏紫纖言之鑿鑿道:「她這不過就是為了給自己開脫罷了。你們許是不知道,安生如今的毒術傳承於孫神醫,渾身都是毒藥,下毒可以神不知鬼不覺。」

安生不假思索地辯解:「我的確是會使毒不假,但是我從不配置這種傷天害理的東西。」

「說的好聽,誰知道真假?」夏紫纖咄咄逼人:「你敢說你身上的毒藥沒有一樣害人的嗎?」

「自然敢說!這是我師門的祖訓。」安生斬釘截鐵,一抖衣袖:「我師公與師父皆可以作證,我身上的葯也可以交出來過目。」

這一抖,「啪嗒」一聲,掉落下一個揉作一團的紙包來。

夏紫纖眼疾手快,上前一把就將那紙包搶在了手裡:「這是什麼?」

安生略有詫異:「是什麼?」

夏紫纖小心翼翼地將紙包打開,看一眼安生,疑惑蹙眉:「好像裝的是藥粉?」

她伸手拿給眾人看,這紙包里的確還有殘留的一些白色葯末。

鬼醫上前接在手裡,用指尖拈起一點,湊在鼻端輕嗅,而後面色大變:「安生你怎麼會有這種毒藥?」

夏家大爺疑惑地問:「這是什麼毒藥?」

鬼醫一瞬間面色變得極難看,緩緩吐唇:「就是老夫人所中之毒!」

此言一出,鐵板釘釘。

安生踉蹌後退一步:「這不是我的東西!我也不知道怎麼會在我的身上。」

夏員外面色鐵青,難以置信地盯著她:「如此你還有什麼話說?」

安生慌亂搖頭:「真的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

「你簡直太讓為父失望了!」夏員外一臉痛心疾首:「她是你的親祖母,你怎麼可以因為一點罅隙就下此毒手?」

安生一時間是真正的百口莫辯。事情比適才還要糟糕。

適才自己的罪名不過是惹了祖母生氣,急火攻心,好不容易辯解清楚,洗清這個罪名,一轉眼,一頂更大的帽子扣了上來,令她簡直欲哭無淚。

下毒殺害至親之人,還有比這個更狠毒的罪名嗎?

「安生,真的是你做的?」鬼醫難以置信地望著安生,緊蹙眉心。

「不是,真的不是!」安生自己都覺得這辯解過於蒼白:「師公,難道你也不相信我嗎?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簡直太讓師公失望了!」鬼醫輕斥一聲。

冷南弦眸光閃爍,看一眼安生,再看一眼夏紫纖,一旁默然不語。

夏家大爺冷哼一聲:「我夏家如何會出了你這麼一個女兒,來人吶,給我將她押下去,暫且關押,明日將她直接送去家廟,這一輩子都不得再踏足京城半步!」

「不,大伯,安生冤枉,安生真的冤枉!」

夏員外嘴唇蠕動兩句,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唉,家門不幸!」

夏家大爺不耐煩地揮揮手:「帶下去。」

立即有下人上前,對著安生絲毫也不客氣,直接拖了下去。

安生滿心委屈,掙扎著回頭:「師公,師父,安生是真的冤枉,我沒有下毒,更沒有害祖母。」

聲音越來越遠。

「師門不幸,竟然出了這樣的孽障!」鬼醫憤恨地嘆口氣,沖著夏家大爺尷尬地笑笑:「出了這場禍事,我也無顏面對夏大人,就此別過回去了。」 鬼醫救了自己母親的命,夏家大爺滿心感激:「孫神醫何出此言?安生這個丫頭是我們管教不利,與神醫沒有關係,您的救命之恩,尚且還未報答,懇請神醫留步。」

「這害人的本事,乃是我們教授的,自然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鬼醫輕哼一聲,對冷南弦意味深長地吩咐道:「不過老夫人身體里的毒還沒有徹底清除,南弦你不能甩手不管,老夫人這裡你還要盡心儘力,將功贖罪才是。」

冷南弦俯首帖耳道:「徒兒遵命,一定好生看顧老夫人,直到她康復為止。」

鬼醫不願意留下,夏家大爺也不好繼續挽留,恭敬地將他送出府外,再三感謝。

而老夫人這裡,湯藥已經煮好,晾涼之後喂進去,並無什麼明顯反應。

冷南弦告訴眾人,老夫人要想清醒,最起碼也要三副葯之後,等到明天了。

夏家大爺將眾女眷全部遣返回去,跟前暫時只留了沈氏與夏安箏,寸步不離。

對於冷南弦自然是以禮相待,上了香茗之後,便吩咐下去,給他準備客房與膳食。

有婆子站在老夫人房門外面,探頭探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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