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鴛鴦雖是應了,心裏卻是七上八下。來不及和金老爹多說幾句,小貴便來說雨化田那裏找她過去伺候了。她只得匆匆與金老爹別過,讓二老照顧好自己。

雖說鴛鴦還介懷今早的事情,但因雨化田本身是個太監,而且鴛鴦此刻有求於他,想要求恩典脫籍,所以在雨化田跟前伺候,反而比以往更盡心了。

而廠督府發生的任何事情都是逃不過雨化田的耳目的,上次金老爹他們來也就算了,這次可是堂而皇之地在府裏見面的。故而,金老爹前腳剛走,後腳雨化田就知道了他們談話的所有內容。

雨化田看着越發盡心伺候他的人,眼底閃過一絲諷刺。鴛鴦卻全然不知雨化田的情緒,見他看似心情不錯,得了空檔,便屈膝跪地問道:“大人,今日奴婢的阿爹來找奴婢了。想給奴婢贖身。”

說到這裏,鴛鴦看了看雨化田的臉色,見雨化田隨意抄起了桌案上的一本,漫不經心地翻着,便繼續道:“本來大人對奴婢有恩德,奴婢應該盡心盡力伺候大人,不得說此事的。只是,家人一心盼着與奴婢團聚,奴婢也是思念親人,故而斗膽,敢和大人求個恩典。”

鴛鴦僵着腦袋說完,只等雨化田的反應,大半日卻只聽見他翻了一頁書的聲音。

鴛鴦咬了咬脣,此刻真是站起來也不是,不站起來也不是。

就在鴛鴦覺得兩腿都要跪斷的時候,雨化田已經看完一本書了,他這才發話:“你若走了,本督這跟前誰人伺候?”

鴛鴦聽這話,已經是八、九不給恩典的意思,待要說話,雨化田又道:“可若我不讓你走,倒是顯得我不近人情。”他心情頗好的勾起脣,“三日之內,你若教出一個讓本督滿意的人,我便允了你這個請求。”

鴛鴦心中一喜,趕緊道:“多謝大人成全!”

因鴛鴦低着頭,故而沒見到雨化田眼底的冷意和一絲惱怒。

只聽上方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本督瞧你和一個叫錦繡的處的不錯。明兒個你讓她來伺候。”

鴛鴦聞言,心中已是咯噔一聲,直覺雨化田另有打算。

當晚服侍雨化田歇下後,鴛鴦又恍恍惚惚地去尋了錦繡。錦繡一聽鴛鴦的意思,又驚又喜,道:“鴛鴦姐姐,你阿爹阿孃來給你贖身真好!大人那裏,我一定盡力伺候,定會讓大人開恩給你脫籍的。”

看着錦繡明亮的大眼睛,鴛鴦卻覺得心事難卻,她擁着錦繡的肩,道:“錦繡,你不懂……此次真是我連累了你。”

錦繡卻是乖覺地笑了,道:“鴛鴦姐姐說哪裏話?你想,要是你脫籍離開了,湘荷她們還指不定如何對付我呢。但如果我能在督主大人跟前伺候,她們就不敢爲難我了。這不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嗎?”

鴛鴦苦笑着搖頭,這幾天她伺候雨化田卻比以往伺候老太太一年還要覺得時日長久。

那雨化田喜怒無常,動輒傷人,要是讓錦繡去他跟前伺候,只怕是……鴛鴦想着,渾身都怕的顫抖起來。錦繡察覺她的異處,趕緊笑道:“鴛鴦姐姐,這晉升可是大好的事情,你瞧瞧你。你想想,我做一個三等丫鬟累死累活的纔多少錢?像姐姐你,就伺候督主大人一個,那一個月月錢可是有二兩銀子!聽說那些當官的晉升了都是歡歡喜喜的,咱們雖是丫鬟,晉升了那也是好事!”

鴛鴦雖心事重重,聽了錦繡這活靈活現的話,也跟着打趣道:“那可不一定,要是成了管事嬤嬤,雖是晉升了,卻是年紀大了。瞧你還歡喜不歡喜。”

錦繡嘻嘻笑着,然後去撓鴛鴦的癢癢:“姐姐你埋汰我。我不依的。”

鴛鴦先是和錦繡說了明兒要幾點去雨化田屋裏伺候,然後又說一些雨化田的喜惡,不知不覺竟說了許多許多。到最後,錦繡居然聽睡着了……鴛鴦無奈地搖頭,越發地不放心了,恨不得把自己腦袋裏曉得的事情全部塞給錦繡。但眼下她也只是給她脫了繡鞋,蓋好背子,然後輕手輕腳地吹滅蠟燭,出門去。

手上還有那單薄的寒衾的觸覺,鴛鴦想起了那個寒冷的夜晚……

她知道從一個三等丫鬟做到大丫鬟,不管是待遇還是別的,都是不同的。但這事放在榮國府,絕對是好事,放在廠督府,卻又是另外一回事情。冷風灌入衣襟,讓鴛鴦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今兒個雨化田的種種行爲,她緊緊拉好衣襟,悶頭往主屋走。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不吃蛋白的蛋】的地雷,麼麼噠

話說等會兒二更~

插入書籤 次日一早,錦繡就去了主屋。鴛鴦也起的早,又交待了錦繡許多細節。

對於錦繡來主屋伺候,小貴和曹靜也是今日才知道的,故而都十分驚訝。錦繡曾在外院打掃的時候遠遠地見過雨化田幾面,但是還是第一次這麼近地接觸他,福身見禮的時候,便感受到了強大的壓迫。她顫着聲音,道:“奴、奴婢見過大人。”

雨化田倒是看不出情緒,略略點頭讓人起來了。

頭兩日仍是鴛鴦親自伺候雨化田的,因錦繡那邊,還需要鴛鴦教導。

只不過雨化田跟前並非容易伺候,錦繡在主屋呆了兩日已經覺出難處。好在錦繡性子不弱,並未知難而退。反而是處處仔細學着。鴛鴦見此也寬心了些,畢竟就和錦繡說的一樣,她若是脫籍走了,錦繡在雨化田跟前伺候,自然不會被湘荷她們爲難。

至第三日的時候,雨化田卻不要鴛鴦伺候了,說是要看看鴛鴦將人教的如何。

鴛鴦只得退到一邊,提心吊膽地瞧着。幸是錦繡還算伶俐,雖慌亂中出了些岔子,但並無大礙。臨出門的時候下起了大雪,雨化田不要鴛鴦撐傘,只說讓錦繡跟着。鴛鴦不得尾隨,心中莫名其妙地就有些慌。錦繡悄悄地對鴛鴦眨眨眼睛,示意她不必擔心。鴛鴦只得努力地朝她笑着。

緊接着便是越來越不安的預感和長時間地等待。

她問小貴:“都走了這麼久,錦繡怎麼還沒回來?”

小貴笑道:“鴛鴦姐姐,這錦繡姑娘才走了沒一會兒啊。”他眼珠子一轉,道,“不然我去看看錦繡姑娘?”

這以往小貴見了錦繡雖說客氣,但還不至於姑娘、姑娘地叫,因鴛鴦擔心錦繡,便沒多想,趕緊道:“怕是去了外院的,我不好出去,勞煩你了。”鴛鴦親自給他拿了傘,又道,“若是有什麼消息,先回來告訴我一聲。”

“放心吧,鴛鴦姐姐。”小貴說着便冒着風雪出門去了。

鴛鴦惦記着這事,做什麼都不順手,索性眼巴巴地在玄關處瞧着。也沒多久的功夫,只見小貴連傘都忘記撐了,急匆匆地趕回來,喘着粗氣道:“不、不好了!不好了鴛鴦姐姐,那、那錦繡跪在院子裏呢,不知犯了什麼……”

一聽錦繡跪在院子裏,鴛鴦便跑出去了。 拒做豪門情人 小貴雙手撐膝,喘了一會兒後也追了出去。

院子裏的雪已經積的很厚,遠遠地就瞧見錦繡小小的身子跪在白茫茫的大雪之間。四周無一絲遮掩,至於雙膝已經陷下一些。鴛鴦顧不得許多,叫了一聲:“錦繡!”然後就朝着錦繡衝過去。

只是,她連錦繡的身子都沒碰到,就被一旁看守的小廝攔下了。這小廝卻不是別人,居然是之前伺候雨化田,被鴛鴦頂替下來的!他們一共兩人,一左一右地站着,瞧是鴛鴦,便露出了小人得志的笑:“鴛鴦姑娘可是來了。你這小姐妹犯了錯,督主大人讓她跪着呢,既沒說讓她起來,也沒說別人可以探看。”

鴛鴦已經知道了前因後果,心中又是怨雨化田不將事情明說,兜兜轉轉,反而連累了錦繡,一面又是怨恨自己,自己分明知道雨化田不是那麼簡單的人,心裏也隱隱約約地有些推測,只是一直不敢面對,而且還心存僥倖。不是她自私,今日錦繡就不用遭受這樣的罪。如今事到臨頭,方纔知道悔不當初!

“鴛鴦姐姐,我沒事的!外頭風雪大,你快點回去!”

這時,小貴也趕來了,拿着傘撐到鴛鴦頭上,對錦繡道:“唉喲,這是怎麼回事?今兒一早還好好的。”

錦繡白着小臉,顯然是不想多說。剛剛她小心翼翼地給廠督撐傘,不知怎麼的,走到院子的時候忽然腳下一軟,往雪地栽去了。自己摔了一身雪倒是沒什麼,只是因摔倒將積雪濺到了廠督的衣襬上,緊接着,廠督便皺眉,幾個飛魚服的侍衛押了她跪在雪地裏。廠督那時陰冷的目光,和那些侍衛可怕的眼神都讓錦繡不忍回想。

雪越下越大,看着雪地裏臉蛋漸漸失去血色的錦繡,鴛鴦將小貴的傘推開,再一次想要接近錦繡。可惜看守的兩名內侍原本就對鴛鴦懷恨在心,哪裏會讓她得逞?其中一人更是道:“鴛鴦姑娘,你最好不要鬧事,要是違背了大人的旨意,哼哼。”

“鴛鴦姐姐……我冷……”錦繡的睫毛上也積了一些冰渣。此刻看起來像是雪人般。

鴛鴦強迫自己忍下淚意,對錦繡道:“錦繡,你要撐住。你還記不記得你和我說過的,你是江南人,你想回江南看看三四月的花,漫山遍野地開滿。”

“……記得的。”錦繡是五六歲的時候被拐子拐的,後來被賣來賣去,主顧多有打罵她的,被打罵的怕了,對小時候的事情就記不清了。後周轉被賣入廠督府,曾與鴛鴦提起,多年過去,只依稀記得自己的家鄉是個很溫暖的地方,三四月的時候開滿鮮花。漫山遍野地開着。大概是想起了記憶裏的那不知名的花,錦繡嘴角微微一勾,眼神渙散的大眼睛又多了神采。

鴛鴦道:“對,錦繡你要一直想着!你等我!”

小貴看她有出府的意思,趕緊道:“姐姐去哪裏?”

“幫我看着她!不要讓她昏過去!”鴛鴦說罷,又向小貴借了一些銀子,小貴不明就裏,但也不多問就給了鴛鴦。鴛鴦匆匆說了一句“多謝”就掉頭往後門去了。她調整了神色,不見一絲慌張,然後與門子道:“小哥,我是求了大人的恩典出府去的。”

鴛鴦此前出過府,這門子還認得她,不過近來聽了廠督大人有換大丫鬟的意思,就不似之前那麼殷勤,但好歹是讓鴛鴦出去了。鴛鴦走到街尾拐了個彎,就加快了步子,哪裏知道的是廠督府在的這一塊多是朝中大員乃至皇親國戚的府邸所在,何況,這樣的天氣,誰都不願出門,是以竟沒有見到一個人!

她就着上一次出府的記憶,依稀記得出了這主街便有供人僱傭的馬車。

鴛鴦見四下沒人,便跑了起來,也是她運氣不錯,出了主街果然是有馬車的。

“姑娘,你這是要去哪裏?”這樣的天氣,出門的人都很少,尤其是這樣一個小姑娘。看樣子穿着不錯,而且年紀又小。真是令人想不明白。

“勞大叔去一趟西輯事廠。”

鴛鴦話音剛落,一衆人都愣了。那原本還爲自己接到一單生意而得意洋洋的車伕頓時灰白了臉色,道:“這、這活我不接了,你找別人去!”

可是他不接,旁人也不見得接的!鴛鴦眼眶一紅,哽咽道:“大叔,這是人命關天的事兒,勞你可憐可憐我!幫幫我罷!”說完,鴛鴦乾脆跪下給他磕頭了。車伕是普通老百姓,聽鴛鴦說是人命關天,見她又是下跪的,他趕緊把人扶起來了,道:“唉喲唉喲,我這是什麼事情!算了算了,我載你去就是!只是我就把你送到街頭的,那西……那裏我是不去的。”

鴛鴦聞言,又是好生感激,但因着急,連忙催着車伕駕車。

一路上,鴛鴦催了好幾聲快一些,這車伕便道:“再不能快的了,這地面本來就積了雪,再快這馬車要壞的。”

等遠遠瞧見了輯事廠,車伕就不肯往前。鴛鴦連連謝過,付了銀子,趕緊朝輯事廠去了。車伕拿着多了一些的車錢,心道,這姑娘小小年紀的,看起來卻是心善,能有什麼事情和西廠牽扯到一起?西廠的那些人可怕的很,沾上了能有什麼好處?只希望這小姑娘能無事。

鴛鴦對西廠卻是一知半解,她只知道這個時間雨化田一定是在西輯事廠的,而要救下錦繡,也只能來找雨化田……她不是傻的,從那些車伕的反應裏,她也大概知道西廠不是什麼人都能來的,大部分人對其避如蛇蠍。可是她必須要來!不管有什麼後果。

“西廠重地,閒雜人等不許靠近!”守門的錦衣衛惡聲惡氣地對鴛鴦吼道。鴛鴦回道:“這位大人,我是督主大人家裏的僕從,有要事求見大人。”

那錦衣衛顯然很不耐煩,不過聽鴛鴦提起雨化田,一時卻躊躇不定了,道:“那便在這裏等着!”

鴛鴦不知等了多久,只覺得分秒都是煎熬。半晌,她才見到那錦衣衛出來,動了動手裏的繡春刀,對她道:“督主傳你。進來吧。”

鴛鴦趕緊尾隨那錦衣衛。錦衣衛回頭見她神色着急,心裏尋思着這還是第一次除了宮裏的人有人來找督主。又想這丫頭姿色不錯,不知和督主什麼關係。

總算進了主院,那錦衣衛進去通報後,雨化田卻也沒讓她進屋。鴛鴦心中急的不行,只得在屋外行禮道:“奴婢求見大人。”

許是鴛鴦身份特別——是來找雨化田的。總之鴛鴦這麼做,守在院子裏的錦衣衛因顧忌也沒人阻攔的。屋裏沒回應,鴛鴦又跪在雪裏再次說了一遍。直到第三遍,屋裏纔出來一個光頭,他長相兇狠,眼露兇光,一出門就道:“吵什麼吵?這裏是什麼地方,是讓你吵吵的地方嗎?”

鴛鴦不爲所動,許是雪地太冷,她的身子凍僵了,許是隨着時間的流逝,她的內心越來越冷。那光頭乃是西廠三擋頭繼學勇,見鴛鴦仍是沉默着,便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對鴛鴦道:“督主讓你進來!”

鴛鴦面露喜色,趕緊站起來,因爲站的太急,稍稍踉蹌了一下。她也不曾因這一踉蹌而遲疑片刻,飛快地從繼學勇身邊進了主屋。繼學勇繼續摸着光頭,實在不明白督主這麼穩重的人是從哪裏找來一個這麼莽撞的……女人?

轉瞬進屋了,只見鴛鴦已經跪在雨化田腳邊,哽咽道:“大人,求求您,饒過錦繡,她所犯的錯,奴婢願意一力承擔。”

雨化田輕哼了一聲,道:“一力承擔?擅自出府,擅闖西廠,你自己犯的錯便可以讓本督殺你千萬次了。怎麼?還想承擔她犯下的錯誤?”他說着,垂下眼皮子,掃了鴛鴦一眼,“你有幾條小命?”

鴛鴦聽了,忍着眼淚沒掉出來,擡頭迎着雨化田的目光,道:“奴婢萬死不辭。只求大人放過錦繡!”見雨化田不爲所動,鴛鴦想起尚在雪地裏受苦的錦繡,也不知道她是否還撐得住,想到此處,她方淚眼婆娑,幾近絕望地道:“大人,奴婢知錯了,往後生是大人的人,死是大人的鬼,願爲大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再不敢提出府二字。錦繡是無辜的,只求大人慈悲,放過錦繡。”

說完,鴛鴦又重重地叩首。

屋裏可不僅僅是雨化田一人,今日西廠的四個檔頭全部都在。繼學勇是在門檻處看的目瞪口呆。至於屋裏另外三人都是慣會掩飾心思的,見狀只是心裏琢磨裏頭的貓膩,面上絲毫不顯。

雨化田聽了,三日來的不痛快才消失一些。略略捏住鴛鴦的下巴,不讓她繼續磕頭,道:“記住你今日說的話。”

繼學勇乾脆瞪大了眼瞅着,他們的督主做了什麼……怎麼看都像是在……咳咳。直到收到雨化田的目光,他才趕緊低下頭去。

雨化田自然不會因爲區區一個錦繡就提前回府的,本來是讓鴛鴦帶着命令回去。不過鴛鴦擔心府裏的人不願意相信,拖着拖着就不讓錦繡起來。就和當初打殺“她”一樣。最後,雨化田讓馬進良陪鴛鴦回去了。鴛鴦這才放了心。

回到府裏,錦繡已經昏倒在雪地裏,小貴還在一邊眼巴巴地守着。鴛鴦急着衝過去,那內侍已經換了班,由此前伺候雨化田的另外兩人看守,不例外地也攔住了鴛鴦。不過他們的手沒碰到鴛鴦就被馬進良揮開了。

“滾開,督主有令,饒了這個丫鬟。”

他們是見過馬進良的,而且馬進良長相可怕,他們本來就存了畏懼之心。此刻連吭聲都不敢。而鴛鴦趁機將錦繡抱在了懷裏,拍着她冰冷的臉,道:“錦繡,你醒醒,你醒醒……”

錦繡略略睜開了眼,顯得很吃力,似乎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就閉上了眼睛。

鴛鴦急的失措,以爲錦繡出事了,拼命地想把人從雪地中挪出來,但卻絲毫挪不動。一旁的馬進良俯下|身子,用手探了探錦繡的鼻息和脖子處的動脈,對鴛鴦道:“她還沒死。”

說完,他便抄起了錦繡的身子,問道:“房間呢?”

鴛鴦沒料到馬進良會出手相助。而一旁的小貴此刻道:“我曉得的,跟我來。”

鴛鴦也迅速地在前頭帶路。

馬進良抱着懷裏沒有一絲重量的人彷彿抱着一塊冰塊,而錦繡似乎感受到了他溫暖,往他的懷裏蹭去,嘴裏嘟囔着什麼。馬進良耳力好,依稀聽她喊什麼“爹爹、阿姊”的話。他眉頭微微一皺,纔將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

插入書籤 窗外的雪還未停,更漏已遲。剛剛爲錦繡熬好藥,雨化田便回府了。鴛鴦只得拜託小貴照顧錦繡,自己要伺候雨化田。

到了雨化田跟前,鴛鴦已經將自己收拾妥當,整整齊齊地梳着小髻,至於垂下的長髮便編成了辮子繞到胸前。她的眉眼裏已看不見白日裏的那種堅韌和執着。與以往一般溫婉順從。她服侍雨化田用膳,沐浴,寬衣,就寢,動作麻利,態度恭謹,彷彿她從未開口請求過出府,雨化田從未懲罰過錦繡,而她從未去西廠求過他。

隔着一扇屏風,雨化田可以清晰地聽見鴛鴦細微的呼吸聲。每每至夜深人靜,便彷彿如在耳畔響起。時間久了,他就可以分辨出她是否入睡,是否安寢。可今夜聽來,她彷彿絲毫沒有睡意。

月光照進屋子,明明滅滅鋪了一室。

鴛鴦聽見屋裏的雨化田有了動靜,便習慣地起身穿了鞋子進內。只見雨化田雖是有動靜,人卻是躺在牀上未動。鴛鴦微微一愣,直覺要退出去。雨化田卻開口了:“過來。”

鴛鴦便不緊不慢地走過去,問道:“大人有何吩咐?”

雨化田卻不再說話了。湊的近了,鴛鴦看到雨化田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冷汗。她有些吃驚,心道他這樣的人也會被夢魘到。卻是到門口叫守夜的人端熱水來。熱水很快就送來了,鴛鴦擰了一條巾帕,遞到雨化田面前,道:“大人擦擦吧。”

雨化田瞥了一眼,將巾帕揮開,道:“過來給我捶肩膀。”

鴛鴦心中有些不情願,畢竟累了一整天,她便是沒有睡意,也不想幹活了。然而她還是照做了,且面上沒表露分毫。柔嫩的小手捏在肩上,身邊的人溫熱的呼吸和軀體都在附近,雨化田又覺得這屋子不是夢裏那冷冰冰的廠督府,而自己也還活生生地活着,還沒有死於白上國的故宮。前世的記憶痛苦不堪又讓雨化田時時刻刻想起以警醒自我。

他將前世在腦海裏又想過一遍,不管是無限的風光,還是不堪齷蹉的事情。最後他睜開眼,看見鴛鴦低着腦袋,臉上的神情還算認真,至於陰影裏,她的牙齒正咬着雙脣,大概是用痛楚抵抗睡意。雨化田竟覺這一幕頗有風景,而不管是她身上淡淡的幽香,還是那幾乎不可聞的血腥味,都讓雨化田興奮不已。

鴛鴦注意到雨化田的目光,然後她不敢擡頭去看。只因這冰冷鋒利如刀鋒一般、偏又帶着探究和審視的目光令她一度害怕。雨化田忽然伸手按住鴛鴦的嘴巴,這舉動成功地讓鴛鴦擡起了頭,而且露出不解帶着怯意的目光。然後他微微勾脣,按着她的脣,讓它一點點地從她的牙齒中釋放出來。

他的指腹滑過她的脣,帶下一絲血腥,隨後卻又要鴛鴦拿水給他洗手。

待鴛鴦給他擦拭完手,他卻轉身去內室拿了一盒膏藥過來。甫一打開便有股子清香撲鼻,鴛鴦正不解,他又喚她到他身邊。湊的近了,便可以見到這盒子膏藥與以往見的不同,色澤一如乳白,不如尋常藥膏的濃稠,只見雨化田用手指挑了一些,然後便往鴛鴦的脣上擦去。鴛鴦驚的動了一動,卻險些將雨化田的手指含到嘴裏。

月光之下,只見雨化田的眸色暗了一暗,閃爍着一些鴛鴦不懂卻直覺害怕的東西。

於是,鴛鴦再不敢亂動彈。有一絲藥膏入口,卻是甜甜的一如蜂蜜。緊接着,雨化田便給鴛鴦脣上的傷口都塗了一層藥膏。冰冷的手指似乎比那藥膏還要涼一些,每每不慎觸及,都讓鴛鴦激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道:“怕在本督跟前伺候?”

鴛鴦自然搖頭。不知是累了,還是其餘原因,奉承的話卻是沒說出來的。

“日後在本督身邊伺候也不是一兩日。本督要的是什麼,你應該明白。”

他要的是忠心無二的服從,容不下一絲一毫地背叛。他看鴛鴦的神情已經有些滿意,脣一勾,道:“往後困了便直說,本督豈是不近人情的人?嗯?”

再次聽雨化田說什麼“不近人情”,鴛鴦心中簡直恨的要死。

只是,他看起來分明是爲她着想呢。這些話,聽在不明就裏的人的耳中,雨化田真是少見的好主子。鴛鴦福身道:“奴婢多謝大人體貼。”

“嗯。那便歇着吧。”

次日,雨化田剛剛離開廠督府,鴛鴦便去看了錦繡。她已經清醒了,只是臉色依舊很差。聽小貴說她昨兒發了一個晚上的熱,今早纔好些。鴛鴦喂她吃了早飯,又給她喝了藥,乾脆也坐到她的牀上,和錦繡捂着一個被窩說話。

“鴛鴦姐姐,我就曉得你不會讓我死掉的。”

“死掉哪裏是那麼容易的?你還這麼小,不許提這個。”

錦繡劫後餘生,卻又嘆氣:“只是說好的我要讓大人滿意了,大人才放姐姐出府。現在卻因我出岔子了。”

鴛鴦淡淡一笑:“此事說起來是我考慮不周,連累你的。”

錦繡搖頭,道:“以往都是姐姐護着我,我能爲姐姐做些事情,正心中歡喜。豈料我到底太過愚笨,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耽誤了姐姐的大事兒,心中豈能安?是了,大人可有說,哪裏再放姐姐出府的?”

鴛鴦聞言一怔,清淺一笑:“萬般皆是命,端得都是個人緣法。” 前夫,請你入局 她瞧錦繡依舊皺眉,便道,“若哪日大人開恩,自會脫籍出府的。”

說到這裏,鴛鴦也不再多說了,只問錦繡現在感覺如何。因鴛鴦昨日不曾休息好,與錦繡說了兩句,便有些瞌睡。後來,乾脆與錦繡一道小憩了一會兒。睡夢裏,她卻還想着一件事兒,那便是阿爹阿孃那裏又要如何說去,他們的去處又該如何安排?因她也是睡的很不安。

至於錦繡倒是再無睡意,一心以爲昨兒是鴛鴦救的她,想象着鴛鴦用比自己高大不了多少的身子一步一個腳印地將自己揹回屋子的。一面想着,一面看着屋外的積雪,錦繡心裏真真又是愧疚,又是感動。伸手將鴛鴦的腰環住了。鴛鴦心道,錦繡真是個孩子,只怕昨兒個的事情還在心中愧疚。她安慰似的拍了拍她放在她腰間的手。

另外,提前祝福親耐的小雪新婚快樂!╭(╯3╰)╮

今天更的有點晚,實在是因爲碼了很多字又刪了重寫,我自己也是醉了

爬去睡覺鳥,大家看文愉快

插入書籤 鴛鴦再度請了恩典去見金老爹他們卻是下個月月初。只因第一次去葉宅未曾帶上禮,這次卻是不能失禮的。故而她剛剛領了月錢,先是還了小貴那裏借來的銀錢,然後向雨化田告了假之後,搭了王嬤嬤的順風車去的葉宅。

已是年底,從集市一路往葉宅去可見家家戶戶都開始着手辦理年貨。

鴛鴦心裏幾分羨慕,再一想到自己答應雨化田的話,心底難免又升起一絲淒涼。她加快了步子,在下一場大雪到來之前,至葉宅門前。葉宅大門口已經換了之前見到的那兩盞半舊不新的紅燈籠,一個鮮明的“葉”字在新燈籠上格外討喜好看。

鴛鴦上前敲門,來開門的卻是個未曾見過的中年男子。鴛鴦心道這大概就是姑父了。只是仍是要避嫌的,鴛鴦微微低頭,福身稟明瞭自己的身份。

中年男子確是葉家姑父葉景元,他之前就聽家裏的說過鴛鴦有來他們府裏,他趕緊讓鴛鴦進了宅子,帶着鴛鴦一路往裏屋走的時候,只問鴛鴦風雪這麼大是怎麼來的?

鴛鴦說是搭府裏的嬤嬤的順風車出來的,那葉景元又點點頭,又問了一些其餘的話的,每次說的時候葉景元都像是要思考很久,這一點卻和金老爹很像,不過葉景元談吐卻是十分文雅,看起來像是一個讀書人。

Views:
31
Article Categories:
未分類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