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這句話,杜綰總算是少了些慌亂,但仍是沒好氣地瞪了張越一眼。張越卻彷彿沒看到那嗔怒的目光,只是攬着那纖腰,許久才輕聲說道:“我不是聖人,絕對做不到生活清苦卻心懷天下,但既然榮華富貴全都有了,爲後人做些實事卻是應當的。畢竟,哪一日咱們雙眼一閉,咱們的孩子卻還留在世上。

綰兒,如果是你,你會如何做?”

杜綰盯着張越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展顏一笑道:“我只知道,換了任何一個人,都未必比你做得更好。”

“得賢妻此語,那就夠了!”張越一笑,這才放開了懷中的妻子,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弄皺的下襬,“我還是那句話,凡事只求問心無,愧,不用事事攬上身!”

這一夜,有人擁玉人在懷睡得香甜,有人奮筆疾書卻困頓於案頭,有人輾轉反側徹夜未眠,也有人在點着熊熊火炬的刑房中,雖聽着哀嚎求饒卻絲毫不動心,當次日清晨一衆人再次在理問所相見的時候,張越和張謙昨夜不是繾綣纏綿就是睡得安穩,自然是滿面紅光,李龍和喻良雖說正在打呵欠,但那是因爲認牀鬧的,唯有一晚上沒閤眼,不得不在大清早精心收拾了一番的顧興祖,眼睛裏頭血絲密佈。但是,房陵和于謙卻是久久沒有出現。

衆人在這三間正廳裏頭等候了許久,外頭才忽然有人進了屋子,卻是昨天輪流休息,如今雖然眼窩深深四陷下去,卻仍是精神極好的那些錦衣衛校尉。這些人一進來便在屋子的四角站定了,齊齊叉手而立,身子猶如標杆似的筆直。緊跟着,房陵才和于謙一前一後進了屋。

就當幾個不明所以的人認爲今天還有一番你來我往的真鋒時,房陵卻是面無表情地撂下了一番石破天驚的話:“昨晚本司審問了一應人證,又會同於侍御看完了所有案卷,事情因果已經分明。鎮遠侯,如今你既然已經交割了總兵官的職司,便隨本司回京吧。” 小小三間廳的理問所正堂自然比不上寬敞軒昂的五間布政司公堂,這會兒十幾個人在這兒一站便顯得擁擠難當。當房陵這話出口時,震驚的並不單單是顧興祖一個,就連張越也是吃了一驚。房陵說這話他自然是舉雙手歡迎,可若是再別人看來,這麼快就給出了公斷,說得好聽是效率奇高,說得不好聽就是草草結案,這兩人都不是魯莽的性子,莫非是上命?

儘管已經是必輸之局,但人的本性就是沒到最後一步絕不認輸。顧興祖離開廣西之前也做了最壞的打算,想着安遠侯柳升畢竟是對西邊人生地不熟,只要大藤峽再有蠻亂,他至少可以回去帶兵戴罪立功,所以如今已經退而求其次,希望這公案能夠拖上三五個月。此時此刻,他漲紅了臉,竟是顧不得對面兩人乃是……奉了欽命,一時怒斥了出來。

“開什麼玩笑,你們昨天才剛到。今天就說這種話,本爵看你們是連前因後果都沒弄清楚,分明是輕忽王事!”

“輕忽王事?這麼說來,要是我們把這麼一件簡單的案子拖上十天半個月,那纔是勤勞王事?”房陵絲毫不懼地對上了顧興祖滿是怒氣的目光,隨即淡淡地說,“本司和於侍御離京之前奉有皇上口諭,一應原委弄清楚之後就立刻了結事情,免得耽誤廣東一省的政務。昨夜本司已經撬開了所有人的嘴,如今證言加上物證書證已經足以斷案,還有什麼前因後果?”

顧興祖何嘗被人這麼硬梆抑地頂撞過,一時間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腳下竟是有些站不住了。想到昨夜好容易從外頭送進來關於房陵的消息,他不禁強打精神,惡狠狠地說:“房指揮,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不要以爲你和張越的交情本爵不知道。當日若不是他舉薦,你還是一個被國子監除名的監生!如今你分明是縱容包庇”

張越此前就已經深深厭煩了這麼個心思狠毒不知好歹的勳貴,此時見他翻出那樣的陳年舊賬,頓時惱了。然而,還不等他開口,面沉如水的于謙就突然打斷了顧興祖的指摘。

“事到如今,鎮遠侯你還是如此不知悔改!你爲領兵大將徵發蠻族。刀兵之外更應該宣朝廷仁義,可你一殺就是上千人,以至於思恩一縣血流成河,也不知道有多少良民逃入深山!軍糧調撥是重中之重 但正當廣東水災之際,你將原本可以分撥調運的軍糧一起調走,又指使奸商哄擡糧價欲圖高利,此等劣跡簡直是聞所未聞。

更不用說之前還和姦商勾結。私販人其逃脫課稅,你捫心自問,可還配身上這鎮遠侯爵位!”

于謙越說越怒,三間正廳中一時間全都是他鏗鏘有力的聲音 哪怕之前有些瞧不起他這化品監察御史的喻良和李龍也是目瞪口呆。而面對于謙那種不怒自威一怒更威的架勢。顧興祖竟是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兩步,臉色愈發蒼白。

“最可惡的是,你爲了一己之私,竟然使麾下親兵屠殺澄邁縣的百餘峒首黎人,意圖激起民變!你只看着自己家的榮華富貴,眼中視王法爲何物,你眼裏視黎民百姓如何物?世代忠良的顧家怎會有你這樣的不肖子孫,勳臣貴戚中怎麼有你這樣的無恥敗類,朝堂上怎能容得下你這樣的禍國奸臣!”

在這一番如同疾剛聚雨的言語之下,顧興祖只覺愕自己如同小舟一般飄搖,聽到最後那三句質問時。他的雙腳終於支撐不住身體,耳朵甚至能聽見緊繃了好些天的神經嘎然斷裂的聲音。失去知覺前的一剎那。他的耳畔仍是環繞着幾個清清楚楚的名詞。

不肖子孫,,無恥敗類,,禍國奸臣!

瞧見搖搖欲墜的顧興祖最終竟是一頭栽倒在地,廳上竟是一片死,寂。李龍喻良和張謙幾乎不約而同地離於謙遠了些,房陵表情怪異地看着兩個正手忙腳亂上前去攙扶顧興祖的錦衣衛校尉,張越則是盯着面色嚴峻的于謙,心裏頗爲感慨。

于謙乍一看並不是善於口才之輩。想不到竟是能當衆把顧興祖罵暈了過去!人都說御史筆如刀,可如今這話恐怕得改成御史嘴如刀纔對!

在旁人詫異的目光中,于謙長長吐出一口氣,旋即淡淡地對衆人點了點頭:“諸位大人,就如房指揮剛剛所說,咱們臨走時確實領了皇上口諭,儘快了結此事。如今既然已經一切分明,房指揮將領錦衣衛將鎮遠侯押送回京聽憑聖斷,至於下官,受“繩您糾謬。銀章,亦將即刻解欽差之職,接任廣東巡按御史,監察廣東通省稻田三熟兩熟之制,同時監市舶營運事。”

剛剛還在酣暢淋漓地質問,這會兒就突然詞鋒一轉提到了新的任命。在場衆人的心思都有些轉不過來。而張越此前雖猜測過於謙是否還有其他來意,卻也沒料到巡按御史就此換人。然而,包括他在內,衆人都是官場沉浮多年的老油子,表示驚訝之後便同於謙這個新同僚寒暄了一番,又表示了今後通力合作的意思。

待到錦衣衛衆校尉把顧興祖架出去,房陵又打發他們去準備回程事宜。眼看事情已經塵埃落定,李龍喻良和張謙便先後告辭,于謙亦是表示要去和前任廣東巡按御史交接,拱拱手就離開了去。不過是一會兒功夫,剛剛還擠得滿滿當當的正廳裏就只剩下了張越和房陵。

兩個昔日的密友你眼看我眼。最後還是張越先開口問道:“真的就走了?”

“嗯,大約下午就會啓程,走水路好歹也能休息一會兒,否則就是鐵打的漢子也吃不消。”

見房陵一直面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張越忽然大步走上前去。雙享用力抱了抱他的肩膀,然後才鬆開手道:“回到京城好好保重。你這碗飯不是那麼好吃的。我知道你有無數雙眼睛盯着,可終究咱們當初的事情皇上也知道,你不好和我往來,但孫翰那兒不必那麼忌諱。他就要調回北京了,既是胸無大志的閒人,又沒有爵位可繼承,但卻是講義氣的好漢子!”

“我知道。”

房陵張了張嘴,最後卻只透出了三個字。盯着張越看了好一會兒,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道了一聲保重。隨即轉身往門外走去。跨出門檻的一剎那,他卻稍稍停了停步子,頭也不回地低聲說:“你不要在廣東磨蹭太久,做出功績就儘快回京吧。聖心難測,離得遠了,京裏的事情你就鞭長莫及,畢竟,如今部堂內閣中間明爭暗鬥不斷。”

張越不禁怔了怔,等到回過神。卻瞧見房陵…月凡經消失在了前其院門處。想想兩人從尋常的世家甲布擊到如今,都是歷經無數磨折,他也就把那一絲悵惘扔在了腦後,大步往門外走去。下了臺階,他仰頭眯着眼睛一瞧,只見紅日高懸頭頂,滿院子盡是溫暖燦爛的陽光,樹木花草依舊是蒼蒼翠翠,絲毫不見冬日的蕭瑟和寒冷,和他此時的心情一模一樣。

對於廣州城的百姓來說,兩位欽差在前一天抵達,旋即一個在後一天押着鎮遠侯從水路匆匆離開,另一個就任廣東巡按御史。原本以爲至少會鬧得轟轟烈烈滿城風雨的大事,竟然在兩天之內就完全平息了下去。那種感覺就彷彿是兩個手無寸鐵的人打得難解難分,結果一個突然拿出大鐵錘不由分說地將另一個打翻在地。

於是,儘管徐正平斬首,徐家籍沒,還牽連到了兩個附庸的小商家;但這消息很快就如同一滴水珠掉入大海,硬是沒激起多少水花。因爲,廣州府的人們很快就迎來了鄭和的船隊。

儘管張越前世看到過更浩大更壯觀的場景,也曾經在山東時見過海上風帆遮天蔽日般的一幕,但在高臺上再次看到那浩浩蕩蕩的上百艘寶船。他仍是覺得心中油然而生激昂之氣。而平生頭一次看到這種景象的于謙就更不用提了,那一刻,他幾乎忘記了在京裏時不少御史還和他慷慨激昂地議論過西洋取寶船虛耗錢糧。但看見這些大傢伙,他卻有些呆住了。

正如張謙事先預料到的,儘管以工代賑大大整修了一番黃擄鎮碼頭。但那些大中小號的寶船卻頂多只能停上五分之一,大多數便只能在近海下錨停靠,分批輪流訂貨。在此之前,二十份海商引憑已經全部發了下去,但由於船隻和貨物等等問題,今年年末能起航的商家不過五六家,倒是一直停在碼頭等待疾風的番船有十幾艘。見得寶船入港,番商一想到沿途不愁海盜,都是歡欣鼓舞,而略聽到一些風聲的海商卻有些愁眉苦臉。

“這幾十艘船要是都載滿了貨下去,咱們就算辦了船下去,着西還有誰要?”

“可不是,據說張老大人把佛山鎮的絲綢藥材瓷器等等橫掃了大半。而且據說是他們可得四成利潤,所以,佛山鎮相熟的那些商家如今都不肯出貨給咱們!”

“唉小張大人就是太產苛了些。碼頭上抽分課稅的人如今比從前嚴了一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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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噤聲噤聲,人都下來了,讓人聽見保管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儘管前頭有先走一步的小太監伸手相扶,鄭和與王景弘卻看也不看。一前一後從船板上敏捷地跳了下來。

見身着大紅披風的張謙站在最前頭,他們倆便笑着走上前去,兩邊一相見,鄭和就心懷大暢地打趣道:“我和景弘往海上掙命,你倒好。舒舒服服就接了一個最最適合自個的差事!我可告訴你,咱們這船上只裝了一小部分的景德鎮瓷器,其餘都是空的!”

“鄭公公放心,一定裝滿就是!”

鄭和這纔看見張謙背後的張越。臉上笑意頓時更深了,又向他一拱手道:“大恩不言謝,我和景弘還能有遠洋海上的這一天,全都多虧了你的提醒!不算咱們,就是這一回隨咱們前往西洋的官軍,一個個也都惦記着你的好處。人說是離鄉人賤,但咱們在外頭,人人都當做是天朝上國的使節,就是一個小兵走出去也高貴些,他們自然不想苦巴巴地掙日子,至於我和景弘,卻是爲了那種天高海闊的自在,,不說這些了。張大人將來前途無量,若是能夠讓那些看不見出路的軍戶子弟能夠有個盼頭,那天下還會有更多人感謝你。”

張越之前在南京去見鄭和的那一次,只是不想一個青史留名的航海家就此磋跑地守在南京慢慢老去。不想一批威震海上的官軍就此淪爲一羣修宮殿的三流磚瓦匠,倒是沒有想得那麼深遠。但此時此刻鄭和突然把這一層揭了開來,他這纔看清。兩人身後簇擁上來了一羣軍士,這些人雖說垂手而立,但幾乎都在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其中赫然有一張熟面孔,恰是那一日爲了過年口糧分發不公而悍然犯夜的軍漢。

瞥見後頭的于謙和其餘三司官員上來,他便閉口不再多談這些,只是笑着向鄭和王景弘一一介紹了這些同僚,又邀了兩人上車同乘。

由於張謙的堅持,這一天的宴席就設在了市舶公館,和平日八碗八盆八碟這樣的場面飯不同,全都是各式各樣的家常菜,每人面前一張高几兩個攢盒並一個小小的砂鍋,廚房又是現開火頓茶做菜蒸點心,樣樣都是熱氣騰騰,送上來供衆人選用一二便撤了下去。於是,之前在船上吃慣了乾肉乾菜的鄭和王景弘全都是胃口大開,就連原本只是來走個。過場的其餘官員也破天荒大快朵頤。

“若是往來應酬都能如今天這樣吃飽肚子,咱們也不會視赴宴爲畏途了!”

張越早厭煩各家飲宴時滿桌珍暖佳餚卻無法動筷的情景,這纔給張謙出了這麼個注意,特意囑咐多蔬菜少肉食,不料一干高官竟是人人說好。他不禁啞然失笑,心想不論到了什麼時候,都是吃不起肉的平頭百姓愛葷腥,頓頓能吃肉的達官顯貴卻追求口味清淡。

酒足飯飽之際,鄭和就站起身舉杯對衆人說道:“據王公公觀測,半個月之後便會信風大作,正是起航的大好時機。所以海船在此大約的停留十天到半個月,這些天的補給和運貨等等就得煩勞各位了,”

鄭和大說客套話的同時,緊挨張越而坐的王景弘卻低聲說道:“張大人,咱們這隻船隊,辨方向放風帆出海航行的本事都是一等一的,但滿船的貨物該怎麼賣,卻是沒多少人擅長,之前尊大人雖然給咱們找了幾個行家,可人心貪婪,最好你再挑一個可靠的隨咱們下去。另外,你先頭上奏越過那些島國往西方航行的事。皇上批了,這一回訪遍西洋各國後,我便會帶幾艘船往極西之地去,看看那些史籍上的國家究竟在哪兒。繪一張更詳細的海圖!” 整整半個月,廣州城的車馬行以及碼頭上的苦力着實是忙得四腳朝天。就連四鄉暫時閒得沒事幹的健壯莊稼漢也有不少慕名來到了黃埔鎮碼頭,希望能謀一個臨時的活計,同時也瞻仰一下那從來沒有看見過的巨大船隊。由此一來,黃埔鎮上來來往往的人何止比從前暴增三倍,再加上看熱鬧的人,街頭巷尾赫然是摩肩接踵,若不是碼頭上有都司衙門派去的五個百戶各領一隊人馬維持,這秩序一下子就會亂得沒法收拾。

既然沒法到碼頭上一睹寶船的風采,鎮上最有名的三四家二層酒樓就成了衆人眼中的香餑餑。那些書香仕宦人家瞧不起利字,對朝廷重開西洋取寶船議論紛紛,可子弟們卻終究好奇,三三兩兩都約好了來看熱鬧,至於富商地主則是更有女眷成羣結伴地出來,於是靠海那一邊的雅座包廂天天都全被訂空了。一個個衣衫鮮亮的男男女女在木棱窗裏頭看着外頭那海天一線,甚至有人在心裏定下了將來必定要往海上走一遭的志向。

雖說秋痕是極其愛湊熱鬧的人,但如今身懷六甲,她就是再好奇也不好求別人帶她去看熱鬧,於是內宅有誰去瞧過了,她便央求誰對自己詳詳細細解說看到的情形。這會兒靜官在她面前因興奮說漏了嘴,見秋痕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他只好搜腸刮肚地回憶昨天的情形。

“那些船都大得很。我以前以爲六桅帆船已經很嚇人了,可這些船的桅杆和風帆都多得很,我看不清楚,爹爹說最大的船有九根桅杆,可以掛十二張帆,那船有四層那麼高!”

靜官做了個誇張的手勢,東看西瞧,見母親正在和一旁的靈犀說話,沒注意到他,就索性爬上了樹蔭下的那張湘妃榻,悄悄湊在秋痕的耳邊說,“大姨娘,你可別告訴娘,張公公待我可好了,讓曹大哥帶我和六叔上船去溜達了一圈,那艘船真是大極了。要不是曹大哥死活不肯,我都想下去看看人是怎麼搖櫓的。可惜爹爹要坐船去瓊州府,卻不肯帶着我。”

秋痕也知道張越今日動身前往瓊州府,有些要緊的公務辦,因此見靜官吐了吐舌頭,忍不住輕輕颳了刮他的鼻子:“那是去辦公事,怎好帶着你?只要你乖乖的,以後要想去哪裏玩兒不能?你好歹還上過船,我和你二姨娘想去碼頭都去不成呢!”

“二姨娘不是跟着爹爹一塊去了瓊州府麼?”

“靜官!”

一聽靜官的話,秋痕已是愣住了,等後頭這聲音入耳,她才發現杜綰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榻邊。連忙笑說道:“少奶奶,他就是說漏了嘴,這兒又沒有外人。少爺出門在外,有一個人跟着服侍也是應當的,再說,我……”

“琥珀跟去的事情如今還是隱祕,所以家裏都只知道她是陪着太太去光孝寺做法事去了!”杜綰見靜官悄悄地往秋痕身邊躲了躲,頓時又好氣又好笑,“別躲了,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出來說說,這話是從哪兒聽來的?”

靜官這才猶猶豫豫站了出來,見母親那溫柔卻犀利的目光正瞪着自己,頓時更有些手足無措,囁嚅着解釋道:“娘,你別生氣,是那天正巧聽見你和爹爹說話,後來因爲外頭六叔叫喚,我就去了,只聽到半截話,剛剛就是一時忘記了……”

“這世上有時候可以一時忘記說漏了嘴。有時候卻不能!”杜綰瞪着虎頭虎腦的兒子,用少有的疾言厲色訓斥道,“家裏人聽了自然是不要緊,可是外頭人呢?你這幾天經常跟着你爹在外頭跑,要是也說漏了嘴,別人聽着會怎麼想?你已經不小了,待人處事不是靠嘴甜招人疼就行了,更得時時刻刻提醒自個別得意忘形!去,到書房臨十張字帖靜靜心!”

見靜官哭喪着臉,隨即規規矩矩行禮之後自去了,原本有些訕訕的秋痕卻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她欲言又止猶豫了好一會兒,突然低聲問道:“少奶奶,你這麼管教靜官,就不怕他嘴上答應心裏不高興?當年少爺從小到大,太太可幾乎都沒衝他發過火。母子連心,這年紀的孩子又最是嬌弱不過的,讓他自個靜心思量是不是太難爲了?”

這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星星點點的陽光從頭頂的樹葉縫隙落了下來,再加上和煦的微風,讓人更是覺得身上懶洋洋的。聽秋痕這麼問,杜綰不禁微微一笑:“太太是太太,當年老太太的嚴厲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是連太太也成天沉着臉訓斥,他興許就由此氣餒了。靜官卻是甫一落地就受人疼愛,你和琥珀什麼都依他,老爺太太喜歡,老太太在時也寵着他,就是他爹爹,也幾乎沒擺出父親架子疾言厲色訓過。我要是再寵。他就越發不像樣子了。他心眼實誠,轉眼間就好了。”

“是我想差了,現在和當初的確不一樣,當初少爺可不像靜官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裏。”秋痕心悅誠服地點了點頭,隨即低聲說,“少奶奶放心,琥珀的事情我一個字也不會說出去。我和她多年相處,以前是一個炕上睡的,別人不知道她,可我一直聽她在睡夢中哭過訴過……和她比起來,我這輩子沒遭過多少風浪,比她幸運多了。”

這一天恰是鄭和寶船起航遠洋的日子,望着那千帆船影逐漸遠去,張越也帶着隨從們陸續登船。被顧興祖那麼一鬧,原本安安穩穩的瓊州府黎人漸漸有些疑忌不穩,瓊州知府生怕出了問題難以彌補,便當成一件大事報了上來。再加上海南島上乃是除廣州等地外推行三熟最好的地方,所以他思來想去,便決定親自帶着劉達走一遭,同時也全了琥珀的心願。

此時此刻,由於商船全都跟着寶船一塊走了,這些天來一直水泄不通的碼頭如今竟是變得空空蕩蕩,只有他們這一艘船。對親自前來送行的右布政使項少淵囑咐了一番。張越轉身便上了船板。陣陣大風將他身上的青黑色大氅高高吹起,卻是絲毫撼動不了他的步伐。

此次張越等人所乘的坐船是一艘六桅三層大船,最多可以掛九張風帆,乃是出自朝廷在南京的官船廠。鄭和南下的時候特意帶了來,笑着說這是皇帝的吩咐,他的人情,張越也就笑而受之。而聽到鄭和王景弘帶來的太后口諭,他更是鬆了一口氣。

因市舶司那兒有張謙,布政司還有項少淵坐鎮,所以他此行不過是帶了幾十個人,偌大一艘船自是顯得極其寬鬆。左參政徐濤佔了二層頭裏的一間房,廣東巡按御史于謙佔了末尾的一間房,其餘官吏或是兩人一間或是三人一間,而張越和一應隨從則是佔了整個三層。

三層居中的那間大船艙佈置得雅緻整潔,身在其中還能聞到木料的清香。只是海上不比內河,顛簸卻在所難免,船出珠江口進了海,風浪便漸漸大了起來,男裝打扮的琥珀哪裏受得住這種顛簸,頓時乾嘔不止。張越忙讓人請了劉達來。前時坐慣了海船的劉達一看之後,就讓人取了生薑片來讓其含在口中,張越又安慰了她好一番話,讓其坐在了屏風後那張固定在地板上的躺椅中,又親自給她蓋上了毯子,這才和劉達一塊轉了出來。

“我當初出海的時候,也不習慣這種顛簸風浪。尤其當看不到岸邊時更是如此。最厲害的一次,撲面而來的風浪差點掀翻了咱們那條船,如今雖說是靠着海岸線,可終究不比運河或是長江行船。大人倒是好身體,剛剛下頭的徐大參和於侍御也難受得厲害,剛讓人來問我如何才能好過些。”

“暈船暈車這種事向來是因人而異,興許我就正好是那種什麼都不暈的人,再說,等習慣之後也就好了。”張越笑道,“我倒是聽說,在海上漂泊慣了的人,上了陸地反而會感到眩暈。”

“所以,此次船隊中的那些官軍,都是寧可下番也不願意窩在南京的。”

說了這麼一會兒閒話,張越就問起劉達試驗田的情形,得知長勢良好,他就若有所思地說:“一年三熟,雖然可令農人富足倉廩充實,但工本費和人力卻不得不算,第一年必定有不少人將信將疑,卻是不可操之過急。所以,第一年多出來的兩季稻種。由官府提供,到時候看着他們多收了糧食,自然而然就有人加以仿效,但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另外,稻麥一年兩熟少則增收兩三成,多則增收五六成,至於三熟,極可能翻倍還多。穀賤傷農,這也是不得不慮的勾當。”

劉達只是對農事農具感興趣,對於其他的倒沒有考慮那麼多,張越既然說了,他不禁屈指算了算增產的數量,臉色頓時凝重了下來。

見他如此表情,張越又擺了擺手笑道:“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穀賤傷農,那也得是全國上下推行之後的事了。三年之內,廣州能夠有十個州縣推行此制就已經很了不得了,而其他地方更是因地理天時而異。如今四海昇平,朝廷應該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南征北戰,人口便會有一個大增長,再加上算不到的天災,到時候興許只會糧食不夠吃。再說,交阯要完全靠自給自足恐怕不行,咱們廣東增加的那些出產也有地方可以消化。總而言之,且慢得意,要青史留名,你可是任重而道遠啊!”

“我一個無名之輩,哪裏在乎什麼留不留名,只是沒想到這把老骨頭還有這樣使用的機會罷了!大人對我有知遇之恩,又有濟民之志,我何惜這點本事?”

兩人對視一笑,想到將來,不由得全都是滿臉憧憬。史書都是文人記載的,所以提到的那些盛世,幾乎無一例外都不是武功絕頂疆域最廣大的時候,而是四海昇平無戰事,倉廩充實無飢餒的時期。若是能把無數人稱頌的仁宣之治再往上推一把,張越自然是樂見其成。

瓊州府治瓊山縣,由於孤懸南海,瓊州知府素來是廣東省的一大苦缺之一,因此此前出了這麼大一件案子,上頭神仙打架,可憐的瓊州知府盧海山亦是提心吊膽。他到這兒原本就是左遷,倘若再犯什麼事,恐怕最好的結局也就是貶謫交阯。瓊州府再不濟好歹也是還算太平的地方,可交阯卻是瘴氣密佈叛逆橫行,一不留神就會沒命,所以聽聞黎人彷彿真有蠢蠢欲動的跡象,魂飛魄散的他幾乎是立馬上奏了布政司。

可是,他完全沒想到,左布政使張越竟是親自來了!

在瓊山縣碼頭接着了船,盧海山把張越請到了知府衙門,立刻就誠惶誠恐地低頭請罪:“都是下官無能失察,不想竟是驚動了藩臺大人。實在是先頭的事情捂不住消息,散佈太廣,所以該當年底就徵收的秋糧,如今遲遲沒有動靜,下官也不敢派人去催……”

“好了!”張越見張謙硬是派給自己帶下來的曹吉祥站在那裏滿臉不忿,幾次要開口辯解,就擺手打斷了這個絮絮叨叨的瓊州知府,“你今天就給我選一個距離瓊山縣較近,平素桀驁的黎峒出來,我要帶人過去一趟。此前的信使應該已經到了,想必你也知道了二季稻和三季稻的事,你心裏有個數目。”

一來就辦事?

盧海山從前也不是沒見過上官,雷厲風行的也見過,可剛到地頭馬不停蹄連歇口氣都來不及就辦事的卻還是頭一次得見。他正要勸諫幾句,一旁的于謙就插言道:“張大人說的是,事不宜遲,一來黎人確實應安撫,二來秋糧乃是重中之重,三來張大人親來就是爲了三季稻,還請盧知府儘快去辦,今日咱們就立刻過去,省得請人過來又激起人的疑忌之心。”

左參政徐濤一路暈船比誰都厲害,吐得是昏天黑地,這會兒渾身上下一絲力氣都沒有,有心反對卻連話都說不出來,心中不禁暗自叫苦。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了一句讓他喜上眉梢的話來。

“還有,徐大參暈船太厲害,你去請個大夫給他瞧瞧。他這身體恐怕一時半會挪動不得,他就不用去了,留在你的府衙中休養休養。”

——————————————————————————————— 茶族各村峒向來是非其宗不屬,豪酋決定切,奉行的邀2,口下的宗族統治。領着朝廷土官的峒首替朝廷徵役完稅,有的常常不遠萬里去京城進貢,也有的始終保持警懼不太和官府往來。而除了知府盧海山之外,這瓊州府還有另一位撫黎知府,管轄其下的一衆土官,和各州縣不相統屬。之前顧興祖事發之後。那位撫黎知府便派人四處招諭,於是,有不少原本已經附籍的熟黎背了本府去投撫黎知府,爲的就是不當差不納糧。

這天下午,盧海山僱了妥當人擡來竹轎請張越于謙等幾人坐上,親自領頭把人送到了瓊山縣外的西黎土舍。一下竹轎,他便指着四處的綠水青山道:“大人請看,這裏的環境是最好不過的,你看看那些辛辛苦苦耕種的黎人,一年能出多少糧食?只可惜朝廷派錯了撫黎官,如今別說這西黎兩個土舍最最冥頑不靈。就是東黎,也是逃人越來越多。久而久之,哪怕黎人不叛,咱們瓊州府治下百姓也要少掉一半,賦稅根本收不上來”。

“話也不能這麼說,當初生黎紛紛投附,這也是歷任撫黎知府的功勞一旁的于謙忍不住說道,“單單看名籍黃冊,便可知瓊州府這些年多了不少人

“於侍御有所不知,說是多了。可這些年幾任撫黎知府下來,造冊登記的何止少了一兩萬!僅僅是永樂十年那一次,我的前任便留下記載。說是那位撫黎知府劉銘暗分了兩萬餘戶,四萬九千餘名黎人立作他冊,不在本府管轄範圍之內。按照每人的賦役計算,這得少多少?”

張越知道于謙應當只是在船上緊趕着瞭解了一下廣東和海南的情況。因此見他一下子皺起了眉頭,便替他接過話茬道:“不要盡說這個。撫黎知府起自於太宗皇帝,要教化得一步步來。唐宋時海南盡用羈靡的制度,流官幾乎全都是貶謫而來,不比我朝都是選用,所以我朝在瓊州府的根基,何止比從前穩固一倍。治黎不能用太強硬的手段,不然會激起民變

眼見張越彷彿並沒有向那位撫黎知府興師問罪的意思,盧海山頓時有些氣餒,隨即便把張越請進了前頭的一座大瓦房。然而,這裏說是統轄九十名黎兵和上千戶人口的西黎土舍,卻只有零星幾個椅着刀的黎人,直到盧海山氣急敗壞地衝着一個通譯模樣的人厲聲呵斥了一番,方纔有人忙活着把張越等人接了進去。又是抹凳子又走到茶。

盧海山張羅着請張越坐下,又嘮叨了一番瓊州知府的苦處,這才說起了此地的情形:“這兒是三十六峒的一個支系,爲首的豪酋叫做王英。黎人之中,最初是黎姓最多。後來則是多以王姓和符姓,姻親關係錯綜複雜。而他仗着三十六峒勢大,從來不服官府管束,他下轄的那些黎人就從來沒有服過一天繼役。而且這次黎人蠢蠢欲動,此人也多有從中挑唆,”

“盧大人,您可不要趁着我阿爸不在,盡在背後告狀!”

說話間,卻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打起簾子進屋,只見他生得高大白淨,身上穿着一件青絹直掇,腳下的黑布鞋亦是纖塵不染,看上去既有黎人的英氣,又不乏書生的儒雅。環視了衆人一眼,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張越和于謙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便上前深深施禮。

“學生見過藩臺大人,於侍御,府尊大人

剛剛聽見一聲阿爸,這會兒又聽其自稱學生,張越不禁深爲納罕。這時候,盧海山方纔輕輕咳嗽了一聲。繼而尷尬地說:“此子是王英之子王志,自幼認字讀書,因爲撫黎知府毛大人的舉薦,所以他考中生員後就在府學讀書,不知道今天怎麼會得知大人抵達的消息趕了過來。”

他鉻着就瞪着王英質問道:“府學今日不曾放假,你怎麼出來的?”

“府學不放假,學生卻可以請假。”

王志直起腰來,笑嘻嘻地一句話把盧海山堵了回去,隨即便對張越說道:“學生雖然遠在海南,卻聽說過藩臺大人的名聲。若是您真爲之前那樁事情而來,學生可以代父親給大人一個承諾,那就是朝廷免不了出幾個敗類,咱們賽人中間也一樣沒法子避免,但大多數人卻都是隻希望過安安穩穩的日子,興許會不當差不納糧,但不會起梗化叛亂之心。這裏的事情,學生可以做一半的主,您有什麼事情,其實不用召見阿爸,見學生是一樣的。”

瓊山縣有五都九圖九村峒,在瓊州弈各州縣之中算是漢人最多黎人最少的。也正因爲如此,鄰近的黎族豪民和漢人相處愕多了,生活習性等等都學了漢人的那一套,對於金銀布帛亦是極其熱衷,但能送家裏子弟去上學科舉的豪酋卻是百中無一。所以,面對這個和自己年紀相仿卻機靈得過了份的年輕人,張越倒是覺得頗合脾胃。

“撫黎的事情有撫黎知府,本司前來,安撫先頭的事情只不過是附帶的,要緊的是另外一件事。”張越輕輕合上了手中的摺扇,隨即問道。“我且問你,你的族人平日是靠什麼爲生?”

王志頓時有些摸不着頭腦:“靠什麼爲生”大人這不是明知故問麼?治下雖然也有河流山川,但我們已經不是那些打獵捕魚的蠻人,自然是以農耕爲生

盯着滿臉疑惑的王志,張越又緊跟着問道:“好,那我再問你,在這瓊山縣,一畝地的收成幾何?一年能收成幾次?”

和那些不識五穀不辨稻麥的迂腐書生相比,王志因是父親的長子,向來是當做繼承人培養,再加上人聰明伶俐,天時地利農事兵事都能摸上一個邊際,此時聽了雖然眉頭大皺,但仍是認真回憶了起來:“一畝地大約也就是打一石多糧食,年成好的時候能有兩石,若是下死力督促了那些人耕田,大約三石。要說收成,一年自然只能收成一次,大人爲何問這個。?”

“很好,若是一年能收成兩次甚至於三次,那又如何?”

雖說在府學讀書,但瓊州…集息等等畢黃比不得廣東其他地方,因此對千雙季稻三,插辦王志並沒有得到風聲,此時不禁愕然。仔細想了想,他便擡起頭問道:“恕學生愚鈍,還請藩臺大人明示。”

“瓊州府乃是極熱之地,四季無冬,從前歷來都是一年一耕,靠這一次收成吃飯。但就在瓊州府南面。有不少番邦島國,氣候也就是和這裏差不多,可那裏卻是一年收成兩次甚至是三次!在那些島國,一年的頭一次收成若是兩石,第二次至少能收穫一石,而第三次,則在七八斗之間。如此算來。一年的收成幾乎翻倍。如今本司已經在廣東的一些州縣試行行雙季稻和三季稻,此次到瓊州府來,主要也是爲了此事。”

王志站在那兒邊聽邊思量,待到最後頓時眼睛一亮。他雖年輕,是非道理卻一向分得清楚,儒家的那一套博大精深,他在府學也算不上什麼極其出色之輩,更何況他自認爲賽人的根基就在於所領的族民和祖上傳下來的地方。他不指望能考中舉人乃至於進士入朝爲官,但是若能讓本家不斷壯大,他自然是樂見其成。於是。張越一說完,他就立玄拱了拱手。

“學生一直聽聞藩臺大人一心爲民,如今一見,果然是聞名不如見面!藩臺大人若是真的爲了此事而來。學生願意效犬馬之勞,甚至可以請父親去見四鄉峒首。這樣的好事。不用說大家都一定會答應的!只是,學生雖然沒有下過田,但也知道,這農耕不是一張嘴說說而已,天時地利蟲害等等都需考慮在內。大人真有把握能做成?還有,大人既推行此制,是否還有需要我們賽人做的事情?”

“本司要你們做的事情並不難。就是朝廷的賦役。對於瓊州府來說。田賦不過是一畝地三升三合五勺。哪怕是以如今一畝地一石計,也就是三十稅一。若是日後一年兩三熟,則所佔不過是九牛一毛。這是朝廷正項賦稅,黎人既然同是大民子民,除卻遭災天恩鐲免,這一項便不能廢了。至於換役,本司之前從瓊山縣來,一路用竹轎,足足走了兩個時辰方纔到此。你們這裏還是離瓊山縣最近的地方,若是再遠又如何?本司知道黎人也有些精巧的手藝,可道路不通車馬,便是再好的東西也運送不出去,在別人看來便依舊是蠻人!所以,這些繼役對你們決計是大有好處。”

盧海山原本還暗自埋怨張越不管撫黎知府的事,不體諒本地賦役難抽的苦處,可這會兒見其把大道理都分掰成了各種好處,不禁心悅誠服。同時也生出了幾分快意。撫黎知府的進項絕不是朝廷那一丁點俸祿。而是每帶挈生黎出山附籍,讓他們得到了朝廷官職,就能夠從中抽取好處,而另立黃冊則是可以藉機斂財。於是,眼見王志被張越說得神情大動,他不禁對身旁的于謙讚道:“於侍御,看這樣子,此事必然可成!”

見王志大爲心動,張越微微一笑。又繼續說道:“繳納九牛一毛的賦稅,出應正項勞役,這道路水利橋樑等等就全能設法營造了起來。瓊山縣臨海,道路一通,靠着海運,山貨更能夠賣到廣東其他州縣有個好價錢。而瓊州府每到夏季常常會水災不斷,水利修好了,縱使有災情也能減緩一些。族民的日子好過,自然會對你家父子感恩戴德,而你父子若是管束好了這一塊地方。朝廷自然另有恩賞。”

見張越一出口便是這一套套讓人幾乎難以拒絕的大道理,于謙不由得想起了此前張越和自己說的那一番話,心裏着實有些感觸。換做是從前的他,對這種動之以利的勾當必定是不以爲然,可前些天看到寶船下海的景象,看到黃埔鎮的富庶,他漸漸有些被打動了。

王志沉吟了好一會,這才正色道:“藩臺大人,實不相瞞,由於先頭的事情,三十六峒的大峒首正悄悄彙集在鄰近各州縣的豪酋一會。此地簡陋,若是您同意,學生願意領您去那裏走一遭。只要能說服了他們,那麼,藉着姻親關聯,至少整個瓊州府三分之一的賽人都會聽從!”

此話一出,盧海山頓時面如尖色。官府最怕的就是蠻子私底下串聯。這下子更是三十六峒的大聚會,若不是王志說出來,他根本不知道這樁要命的勾當。他唯恐張越因此怪罪,頓時搶上前一步怒斥道:“王志,休說私相集會本就是重罪,你竟敢請張大人去會他們,”

張越卻擺了擺斷了他,旋即斬釘截鐵地說:“無妨,只要能讓此地安寧富庶,走這一趟就是值得的!不過”他看了一眼王志,微微笑道,“縱使黎族豪酋子弟,能讀書的也是百中無一,哪怕你這個生員參必能考中舉人乃至於進士。但朝廷還有恩蔭的監生!以你父親的官職自然還不夠,但本司可以舉薦你。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你大可去北京瞧一瞧!”

整個永樂年間,瓊州府有不少黎族豪酋不遠萬里去南京或是北京朝貢。沿途所見所聞直到現在還在各峒之間流傳,而王志因年輕,沒夠得上這樣的大好機會。如果說前頭的利字已經足夠打動了王志,那麼監生兩個字的分量足以讓他深深動心。在府學裏,二十幾年前那位崖州監生潘隆本就是因爲自請撫黎,於是得到了知縣的職銜,若他也能如此。將來本家必定能在三十六峒佔據更要緊的地位。

於是,他只覺血流一眸間衝上腦際,深深彎腰道:“大人放心,此行學生一定傾盡全力!”

等到王志匆匆出門去安排,盧海山連忙上前勸說了幾句,眼見張越執意不聽,就連於謙也點頭說是該走這一趟,他只覺得腦袋都大了。他這個瓊州知府從前都不願意和黎人打交道,此次這位前途無可限量的布政使非要跑去,這也就罷了,于謙這個新任巡按御史湊什麼熱鬧?這要是給人一鍋端了,他就算僥倖留下命來,以後可怎麼辦? 其一,準各峒每月十五於瓊山澄邁兩縣碼頭買賣。

其二,設立寨學,延師教導。使優者貢於縣學州學府學,再優者貢國子監。

其三,再造官冊登記各村峒黎人數量與田畝數,以此作爲賦役憑證。

其四,賦以官定賦稅每畝三鬥三升五勺爲限,役除土舍黎兵之外,每年農閒時,各峒輪流出人,官府出錢,於各州縣間開通十字道路。

四條看似簡簡單單的約定,實質上卻已經是王家父子從中百般牽線搭橋,這纔得到了三十六峒那位大首領的首肯。自然,他們肯服賦役最大的理由,卻是因爲所有的峒首都心動於每年收成增加一半乃至於一倍的前景和來自嶺南源源不斷的財貨交易。

於是,在三十六峒成功定約之後。張越直接打發了瓊州知府盧海山回去,自己卻和于謙留了下來。連日以來,兩人輪流見了好些從中部南部趕過來的黎族峒首,親口許諾安撫;另一頭,劉達則是手把手對那些挑選出來的農人講授二季稻和三季稻的要旨和訣竅。

臨走的那天,三十六峒的世襲大首領王正不但選出了十幾個最健壯的小夥子擡竹轎,派了三十名精銳黎兵護衛,更是親自帶着一應峒首送了幾十裏。若不是和張越同行的王志死活把這些叔伯長輩都勸住了,這浩浩蕩蕩一行人恐怕得一直送過建江去。

相比來時風餐露宿的艱苦,此次護送的人既然都是山裏長大的黎人,走崎嶇山道自是如履平地,竹轎擡得穩穩當當,飲食也伺候得周到。耳邊伴着竹轎受力時要吱嘎吱的聲音和四周的風聲鳥聲,張越不禁眯起了眼睛,望着頭頂大片大片綠色中偶爾露出的小片藍天出神。

如今已經是臘月,在北國應該是冰雪紛飛的寒冬,這兒卻仍舊是豔陽高照,只是山間畢竟叢林密佈,吹起微風時還有幾分涼意。四處都是鬱鬱蔥蔥的參天大樹,偶爾有幾隻野兔或是山雞跑過飛過,便引來了黎兵的吆喝,終究沒有一隻能逃過那弓箭和繩套。

等到傍晚停下紮營之後,篝火上很快就烤上了這些新鮮的野味,而張越的護衛牛敢隨身攜帶了不少香料調料,這一一灑在上頭,空氣中很快瀰漫着讓人食指大動的撲鼻香味。見王志恭恭敬敬地用錫盤子遞來了半隻野兔,張越就老實不客氣地接了過來,一口咬下去果然是肥嫩多汁,異常甜美。見於謙端着一隻錫盤走了過來,王志便躡手躡腳退開了去。

“張大人,這些天在黎塞,我聽到了不少說辭,回去之後,我想上奏廢除撫黎知府一職。”雖說眼前是半隻噴香焦黃的山雞,于謙卻是看都不看,突然就透出了這麼一句。見張越放下了手中的食物瞧着自己。他就正色道,“撫黎知府雖說專管土官,瞧着似乎和府州縣官員並不重疊,但卻因爲獨攬撫黎大權。常常不遵朝廷法度。三十六峒已經首肯出納賦役,但也提到撫黎知府每年向其索要孝敬,索要黎人爲奴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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