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士人從看到福王上疏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覺得事情似乎起了一些變化。

而之後的傳言,更是讓這些士人們不敢再隨意出聲,支持東林黨人了。和閹党進行鬥爭,並不會讓他們感覺畏懼,因為這未必會激怒皇帝。

但是如果一不小心讓自己同福王聯繫在一起,那就有可能捲入到屍骨無存的皇位戰爭中去。

在大明歷史上,由藩王入主大明帝位的事情,一共只發生過三次。一次是成祖靖難,忠誠於建文帝的臣子,不是被殺戮就是被流放了。

一次是土木堡之變,英宗被俘虜后,于謙扶英宗異母弟為景泰帝。景泰帝病重時,又發生了奪門之變,隨後英宗復辟。英宗以謀逆罪殺死了于謙、王文,並迫害了于謙所薦之文武官員。

最後一次,則是正德帝去世,興獻王入繼大統,算是最為平和的一次。

除了最後一次,前面兩次的帝位變更,都是殺的人頭滾滾。在這種殘酷的政治鬥爭之中,是沒有什麼中間派可言的。

不管東林黨人是否有意同福王勾結,東林黨以黃宗羲孝子的名義,為東林黨諸君子翻案的事,已經為福王回京豎起了最好的旗幟。

在這種形勢不明的局勢下,誰也不願意輕易站隊。而刑部暫停了對於黃宗羲案的審理,更是讓這些士人們覺得自己的猜測並沒有出錯。

一時在京城市井中甚囂塵上的黃宗羲一案,頓時開始慢慢冷淡下去了。

崇禎元年農曆4月12日,京城下起了入春以來最大的一場雨,京城的上空天色陰沉,雨水淅淅瀝瀝的,聽上去似乎這場雨永遠不會停下來似的。

這場雨大約是五更不到的時候開始下的,到了崇禎洗漱完畢走出乾清宮的時候,正看到如白線一般的雨水落在漢白玉砌的地磚上,濺成了一朵朵水花。

雨水彙集到御路和甬道兩側的明溝,然後迅速的向著東西兩側,排入到廣場邊緣處的暗溝處,接著往南注入金水河中。

御路和甬道都是中間略高,兩側略低的形狀。因此看似雨水很大,不過御路和甬道並沒有什麼積水。

朱由檢看著面前的場景,很是欽佩修建這所宮殿的工匠和設計者。他們在一個沒有現代測量儀器的時代,居然可以做出如此精妙的排水系統,實在是一個奇迹。

王承恩看著崇禎對著雨水中的廣場發獃,他會錯了意,上前小聲對著崇禎說道:「恭喜陛下,俗話說的好,春雨貴如油,有這麼一場雨,想來今年會是風調雨順的一年了。

臣已經為陛下準備好了步輦,請陛下今日稍稍休息下,不要在步行了,免得淋濕了鞋子。」

朱由檢有些無語的看了一眼王承恩,在他的記憶中,崇禎登基之後似乎就沒有停過災害。雨水多的年份是水災;雨水少的年份是旱災;雨水不多不少的年份,就該出蝗災了。

朱由檢又把視線轉向後面的步輦,六名被挑出來的健壯內官,正候在一旁。他內心稍稍有些猶豫了一下,這種下雨的日子,被人抬著走,一定會很舒服。

但是很快他就揮去了腦海中的這個念頭,只要他今天坐了一次步輦,那麼今後他身邊就會有一部步輦隨時侍候著。

然後他好不容易縮減下去的宮內人員編製,會隨著這部步輦,一點一滴的增加回來,這可不是好兆頭。

朱由檢轉回身子對著王承恩說道:「還是朕自己走吧,讓他們把步輦送回去,給朕打傘的人留下就可以了。」

在崇禎的堅持之下,最終他還是沒有乘坐步輦去皇極殿。皇極殿是三大殿的中心,也是三大殿最大的一座宮殿。這座宮殿的主要用途,是舉辦各種典禮。

不過因為今天突然下雨,而參加朝會的人數又不少,所以在崇禎的同意下,把朝會放在了這裡舉辦。

皇極殿丹陛左右分別放置了代表皇權的日晷、嘉量,而在御道兩側各有六方須彌座一個,座上置重檐六角亭。

在整個大殿中央七層台階的高台上,是金壁輝煌的髹金漆雲龍紋寶座,它後方擺設著七扇雕有雲龍紋的髹金漆大屏風。

朱由檢每次坐在這個寶座上,就渾身不自在,感覺自己是在破壞文物。

當他抵達大殿時,殿內已經聚攏了七、八百人,京城有品階的官員,今天大部分都出現在了這裡。

因為雨天,殿內顯得異常昏暗,於是在王承恩的吩咐下,點起了許多蠟燭用於照明。

今天召開朝會的目的,大家都很清楚,就是為了黃宗羲為父親伸冤的案子。

當然到了今天,案子已經不再是黃尊素個人冤枉不冤枉的事,而是東林黨一案是不是冤假錯案的問題。

雖然福王請求回京的上疏,讓東林黨人少了不少支持者,但是劉鴻訓還是信心滿滿,認為在這次朝會上,能讓崇禎接受為東林翻案的結果。

畢竟在這些天來的問案中,不管是當初辦案的錦衣衛,還是出頭彈劾東林黨的御史,都在京城百姓面前,被黃宗羲質問的啞口無言。

劉鴻訓覺得,一個剛剛登基的少年皇帝,應當不會冒著玷污自己名譽的風險,繼續替閹黨們遮蔽事實。

在朱由檢的示意下,劉鴻訓把這些天來的問案經過述說了一遍,他最後總結道:「…以臣看來,這件案子雖然還沒有完全審結,但是事實已經很清楚了。

魏忠賢、崔呈秀、田爾耕、許顯純等閹黨為了獨攬朝政,所以假借聖意,先後迫害了楊漣、左光斗、周朝瑞、袁化中、魏大中、顧大章、高攀龍、周順昌、周起元、繆昌期、李應升、周宗建、黃尊素等東林諸公。

臣請陛下為東林諸公恢復聲名,追究魏忠賢、崔呈秀、田爾耕、許顯純等閹黨迫害忠良的罪惡,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劉鴻訓說完之後,王守履等二十多位官員也立刻站出來,一邊支持劉鴻訓,一邊攻擊閹黨過去的亂行,要求皇帝對閹黨成員進行治罪。

一時之間,殿內充斥著要求懲辦閹黨的聲音。霍維華、李夔龍、倪文煥、曹欽程、姚宗文等被視為魏忠賢親信的閹黨,都把視線看向了站在群臣之首的黃立極身上。

他們試圖從這位文臣第一人身上獲得些暗示,好對東林黨人做出還擊。

但是黃立極微微頷首看著前方的地面,雙手抱著笏板,絲毫不為這些東林黨人的叫囂所動。

不僅黃立極沒有對劉鴻訓的說法做出回應,黃立極幾個親近的門生也同樣沒有動作。

霍維華、李夔龍、倪文煥等人沉思了一會,也選擇了繼續沉默下去。

王守履等官員叫喊了一陣,卻發覺往日毫不相讓的閹黨黨羽們,今天卻沒有一個站出來回應的。

整個皇極殿內,只回蕩著他們這些人的聲音,這個認知頓時讓他們的氣勢迅速的回落了下去。

因為被東林黨人視為的閹黨並沒有做出回應,劉宗周、韓象雲、錢謙益等人也就沒有站出來,想要看看皇帝的反應。

朱由檢盤腿坐在寶座上,等著王守履等人收聲,大殿內安靜一片之後,他才冷冷的說道:「黃先生,朕今天召開朝會的主題是什麼?」

一直紋絲不動的黃立極這才走前一步,對著崇禎恭敬的回答道:「陛下召開今日的朝會,是討論刑部審問黃宗羲為父伸冤一案。」

「那麼首輔沒有把朕的意思傳達下去嗎?」

「臣不敢,臣已經把陛下的意思都傳達下去了。」

朱由檢問過之後,才讓黃立極回到隊列中去,然後對著群臣發問道:「你們之中有誰不清楚今天朝會的主題,就站出來。」

在崇禎的注視下,並沒有一個人站出來。他於是對著王守履等出來聲援劉鴻訓的官員再問了一次,他們顯然也很清楚今日朝會的主題。

被皇帝詢問時,王守履等人已經感覺有些不好了。果然,隨後崇禎便訓斥道:「明知道今天朝會要討論什麼議題,不向朕請示一聲,就跑出來擾亂朝會的議題,你們眼中還有朕嗎?

今天的糾風御史是誰?還不把這群擾亂會議的人轟出去,真的當朕制定的朝會紀律是放屁嗎?」

在皇帝的怒斥下,王守履等二十多位官員,灰溜溜的在兩名糾風御史的驅趕下,走出了皇極殿。

這些官員沒有一個人想起要繼續留下來同皇帝進行抗辯的。擾亂會場秩序被趕出去,不過是不能參加本次朝會,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懲罰。

但是不接受處罰,還要繼續鬧下去的,就會被送到西山官校去進行教育改造。

從西山官校回來的幾位官員,談起那個地方就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似乎比進詔獄還要畏懼。這讓朝中的官員們,終於有了一些敬畏之心。

挨廷仗、進詔獄,都可以為官員們帶來名望,就算一時下野也終究能夠起複的。但是進西山官校的官員,卻無法獲得任何名望。

因為西山官校並沒有奪去他們的官職和俸祿,只是讓他們進行思想改造。這顯然不符合,百姓眼中被嚴刑拷打的忠臣形象,那麼也就沒有人願意冒這個風險。 陰曹鬼司,勾魂二使,嗜好酒肉,奸詐貪財,掌勾魂幡,來往生死,持鎖魄索,捉魂拿命;二使者,一素衣白喪,一黑袍殯服,一口吐舌長,一墨牙齒黑;二者頭戴長方帽,八字眉倒掛;待人壽終正寢,便勾魂鎖魄,押送鬼城;此名曰:冥鬼無常。——摘自《無字天書》通陰八卷。

……

夜幕下,一羣士兵列着隊端着洋槍,正向城門急匆匆地跑過來。

“快!後面的跟上……”

列隊外,有一人梳着光亮的背頭,身上斜挎着一個用水牛皮做的槍套,蹬着錚亮的皮靴,向那羣士兵急喊着,催促着動作快些。看得出來,他是個這羣士兵的頭子!

看他着急的神情,像是被火燒了房子,急的心如火燎!

三和尚愣道:“士兵?”

馬魁元悄聲說道:“看樣子,劫獄的事情已經敗露了! 綜藝大導演 一會先別急着動手,見我眼色行事!”

三和尚點頭稱是。

“什麼人?”聽見了腳步聲,哨子屋裏守城門的幾位官爺也慌忙鑽了出來,瞧了瞧,又相顧對視了一下,暗道奇怪,然後扯着嗓子對守門衛兵,大喊道:“把子彈頂上膛,都給我機靈着點兒!”

這時,那位梳着背頭的兵頭子跑過來,看了看守城的衛兵和這幾位官爺,然後敬了個軍禮,說道:“我等受京警衛司指示,前來增防!”

“京警衛司?”

那位胖子官爺愣了一下,然後問道:“你們京警衛司不是負責保護紫禁城皇宮的嗎?怎麼跑到外城門增防來了……”

原來他們是橋歸橋,路歸路,倆不搭界的。

這‘京警衛司’是袁世凱的護衛部隊,專門保護袁世凱和皇宮的安全,全稱叫做:京城警衛司令部!

別看起了個洋名兒,乾的活自古可就有:唐朝時叫做‘千牛衛’,宋朝時叫做‘禁軍’,到了明朝時改名爲“御林軍”,而清朝則是“健銳營”!

俗話說:進宮的都是三品官!

這些人吃住都在皇宮裏,和袁世凱也走的近,自然要比這些看守城門的兵劣子們品級高!

梳着背頭的兵頭子說道:“收到密報!兩個時辰前,順天府的監獄被人劫了,官兵死傷無數……爲了防止這夥人逃出京城,我們京警衛司奉命前來增防!”

胖子聽後驚道:“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去劫獄?”

那位兵頭沒有回答,大聲喝道:“來人!增防!”

一聲令下!

士兵們扛着槍頂替掉守城的衛兵,將原來守城衛兵都擠到了拐角旮旯,又把箭樓上的衛兵攆下來,將一挺重機槍架在箭樓上,手脖子粗的槍管子向周圍橫擺着,虎虎生威……

“這哪裏是增防?分明就是換防!”

“是啊!他們頂上,把我們撤下來了……‘京警衛司’這不是明擺着瞧不起我們嗎?”

“豈有此理,把我們的地方都佔了,讓我們去哪裏?”

“噓!他們可人多……”

就在守城衛兵相互報怨的時,一匹快馬飛奔而至!

從馬背上跳下一位士兵,徑直跑到那位兵頭子面前,立正敬了個軍禮,說道:“徐司令收到上面的情報,劫獄人的身份已經查明,畫像在此……”說罷,從懷中掏出一張厚厚的信封遞了過去,又補充道:“徐司令說這些人明日會見報懸賞,請李副官在此對過往人員嚴查,不可走漏一人!”

兵頭將信封撕下一角,從裏面抽出幾張紙來,攤在胸前一瞧,竟是幾張逮捕告示!

其中一張寫着道:

海捕令!

今有案犯祝老二,綽號‘飛天錘’,打家劫舍,殺人起貨,十惡不赦,今懸賞通報,凡緝拿歸案者賞白銀一千兩,特此公示告之!

民國初年八月一十七日。

……

隨後幾張內容大致相仿,唯獨與祝老二的賞金不同!

名單如下:

“走陰人”白世寶(七百兩)

“白猿通背”石平海(七百兩)

“怪錢”馬五爺(七百兩)

“驅魔龍族”馬魁元(七百兩)

“白鬚黑貓”小桃紅(七百兩)

“三和尚”沙通天(七百兩)

兵頭子看後心中暗道:看來劫獄這事還真不能擺在明面上,上面胡編了些‘打家劫舍’的幌子來捉人,只是不想讓百姓們看笑話!

於是向報信的士兵,問道:“這情報是從哪裏來的?”

報信的士兵回道:“這個確實不清楚!我陪徐司令趕去時,這些通緝告示就已經畫好放在桌子上,但是還沒確定主犯!這時走進來一位順天府監獄的門把守,他在畫像上指了指,說爲首的正是這個祝老二!”

“哦?”

兵頭子疑惑道:“看來這‘通緝告示’早就事先就畫好了……難道‘上頭’知道這些人要劫獄?”

報信的士兵回道:“這個不敢說!”

兵頭子轉身將‘通緝告示’遞給身旁的一位士兵,說道:“把這些通緝告示貼在城門上,給大家提個醒兒……”

士兵接過告示應了聲,轉身往城門上去貼。

哨子屋的那幾位官爺也湊上前去看了告示,其中有人指着馬魁元的畫像說道:“咦?這人怎麼有些面熟?”

身旁人開玩笑道:“你想錢想瘋了吧?他們可是要犯,這你也要攀親戚?”

“不對!你再仔細瞧瞧?”

“好像有些印象……”

這時,那位胖子官爺在旁邊,指着小桃紅的畫像說道:“這不是剛纔要出城的女人嗎?”

福晉每天都在搞事情 “你別說,還真像!”

“難道……”

幾人這時纔想起馬魁元他們,急忙回頭一瞧,卻怎麼也找不到他們的蹤影了。胖子官爺急忙跑道兵頭面前,急道:“那,那要犯中,有三人我們見過!”

“什麼?你們見過?”

“沒錯!剛纔他們還在這裏嚷着要出城呢!我看他們有些問題就沒有同意,你來時還在呢!這麼檔子工夫沒看住,人就跑沒影了!”

兵頭驚叫道:“你們這羣飯桶!煮熟的鴨子都能飛了……”

胖子官爺討了罵,臉色一灰,自知惹不起這羣兵爺。

“快!來幾個人跟我去追!”兵頭翻身跨上馬,從槍套裏拔出手槍來,對其餘士兵們說道:“你們在這裏候着,給我仔細排查!”說罷,引着十多個衛兵便向城中追去……

世間的事兒,就是這麼巧!

同一時間,城郊的一座廢屋中。

白世寶等人告別了馬魁元后,便在這廢屋中等着和衆兄弟匯合,轉眼已經過去一個時辰,卻是久等不來。燕子飛急的直轉圈,口中說道:“都一個時辰了,他們怎麼還沒回來?該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馬五爺坐在地上,用手搓着兩塊石頭,回道:“要沉住氣!或許路上耽擱了些,我們再等等!”

“耽擱?”

Views:
60
Article Categories:
未分類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