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府自舉進士之後多年便在外官任上折騰,對犯人早沒了什麼慈悲心,此時聽着不禁不以爲然,便以目視陸推官。領會了上司眼色,陸推官便訥訥說道:“平官愚鈍,還請大人指點。”

“如今既然在外,刑具既不趁之刑就不可輕用,否則出了人命卻不得口供。反而是有傷陰鶩,不如用跪刑。將犯人褲角捲起跪在磚地上,身後讓差役按頭握髮,令其挺腰直跪,再派差役將他們的兩臂綁在扛子上。如是必然不能久熬。不要怕費時間。一遍遍細問,等到供認之後再將其攙扶起坐下,防其暈倒。本司看那幾個犯人都是身強力壯的漢子。不怕大棍子責打,只怕這水磨工夫。”

兩人起先還只是佯裝唯唯諾諾地聽着,待張越這細細解釋下來,他們不禁漸漸欽服,尤其是陸推官更是暗自懊悔,暗想自己幹老了刑名,卻連這一點都忘了,還得人家提醒。待到張越又交待了幾句別的,他不願再久留,立馬告退離去,心裏已是發狠,縱使熬夜也要問到口供再說。而被留下來的李知府卻是心中忐忑,暗想這位頂頭上司除了殺人在行,用刑也在行。日後萬不可犯什麼事撞在他手裏。

“李知府在廣州府也有三年多了,之前那幾個刺客衝出來的時候所嚷嚷的言語,想必你應該聽過,可否告訴本司是什麼方言?”

李知府原本擔心張越單獨把自己留下來是興師問罪,待聽到是問這個,他頓時鬆了一口氣。只是,他雖說當了三年多的廣州知府,卻沒怎麼出過廣州城。此時絞盡腦汁想了想,仍是隻能不太確定地答道:“下官不敢說滿話,只聽着彷彿不像漢地方言,彷彿是黎人的土



“黎人?”

張越不禁眉頭緊擰,隨即細細思量了好一會兒。這才又吩咐道:“也罷,等待會陸推官問明口供再說。如今市舶司秦公公落水失蹤,你明日留下同知通判各一員主持撥江捕撈,其餘人跟着你回廣州城去,畢竟民政更耽誤不得。端午節賽龍舟原本就是一年一度的慣例,秦公公要親自參加誰也管不着攔不着,如今出了此事,罪不在你,到時候藩司、都司和集司衙門當一塊會銜上奏朝廷。”

發生這麼大的事情,李知府自然知道廣東三司都應該會銜上奏,只事情是他惹出來的,他唯恐自己到時候親自上門奏報時,那幾位比自己高了數級的上官不會給好臉色。張越這麼一說,無疑是替他承攬了上奏的責任和會銜的責任,再加上那句罪不在你,他只覺得心中異常熨貼,忙不迭地躬身謝過。

正如張越所料。這些上的好漢能耐技刑鞭刑責打,可舉雙手跪青磚這種看似簡單的勾當的確不是那麼好挺的。四條壯碩大漢不過硬支撐了兩個時辰,就已經如同是水裏頭撈出來的人,通身大汗渾身發抖,到最後其中一個看似最悍勇的實在熬不住了,忍不住出口大叫道:“狗官,你殺了我!”

“殺了你?殺了你不用刀,就用這幾塊青磚!”

瞧見這幾個漢子都有些歇斯底里的架勢,陸推官知道離水到渠成不多遠,索性大手一揮又換了幾個差役上前執刑,自己則是靠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果然。又過了一玄鍾工夫,終於有人嘶啞着嗓子叫道:”扶,扶我起來,我”我招!”

聽到這兩個字。陸推官幾乎是一個激靈睜開了眼睛。卻沒有立刻發問,而是端着臉盯着那人看了好一會兒,這才慢條斯理地喝令兩個差役上前把人架過來帶到隔壁屋子。見其餘幾個漢子都是面色煞白滿頭大汗,再不如起初的硬氣,他知道接下來不過是時間間題,便起身離去。待到了隔壁沉聲盤問了一通,問出來的結果卻讓他大感意外,隨即不禁頭皮發麻,忙讓人寫下口供令其畫押。這一番剛網折騰完,外頭又傳

宋代的羊城八景之一有珠江月色,而明代的羊城八景之一則是變成了珠江晴瀾,其實全都是明珠島慈度寺前的美景。此時儘管只是新月之夜,但在寺後高處俯瞰珠江。但只見水天一色,彎月皎潔,活詣江水一陣陣拍打着岸邊,夾雜着風吹竹林的聲音,白天的燥熱全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透人心脾的清涼。看着南北方隱約顯現的綠野。張越不禁盤算着翌日沒事的時候把妻兒家眷再帶到這慈度寺度假。倒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大人。”

雖說這清心怡神的時候聽到這聲音異常煞風景,但張越本就知道今天晚上甭想睡一個好覺。因而乾脆命人搬了一把藤椅出來乘涼。此時回頭一瞧,見是兩鬢微白的陸推官一個人站在那裏,他便點了點頭,旁邊伺候的一個小廝立刻動手搬了一張小凳子過來請其坐下,旋即知機地退得遠遠的。

“白天才鬧出了刺客。這入夜時分大人還在寺後乘涼;到底是將門出身,不比咱們這些人。”奉承了一句之後,陸推官見張越只是微微一笑,便訕訕地將一沓口供呈上,這才低聲說道,“雖說反覆核過這幾個人的口供,但卑職還是覺得此事蹊蹺。瓊州府雖然多黎族,但從洪武朝開始用峒首制度羈康。如今生黎大大減少,熟黎和漢人的差別已經不大。況且,黎人並不是一塊鐵板,那些黎峒之間各有恩怨親緣,很難串連起來,更不用說這其中還涉及到大藤峽的叛瑤。所以。雖然有這口供,卑職還希望大人不要偏信他們的言語。”

張越這才明白陸推官單身前來的理由,不禁認認真真地翻閱了這幾份口供,見上頭供認說瓊州府黎人勾結大藤峽瑤人預備造反,他忍不住冷笑了一聲。明初以來,廣東的反叛也不是一兩次了,但自從永樂年之後便再也沒有發生過,而且全都不涉及黎人。廣西大藤峽雖說如今正在打,但是據他離京時的軍報來看,鎮遠侯顧興祖已經在率兵平叛。正如陸推官所說,瑤人是瑤人,黎人是黎人,如今的黎人已經被朝廷一步步分化,和瑤人勾結絕對是笑話。

凌天戰尊 “你提醒的不錯,此事我會斟酌。那幾個人你派人看緊看死了,雖說他們既然被擒,而且歷經跪刑之後也是衆口一詞,大約只知道這些,但說不定還能尋出什麼線索。先留着他們不要發落。等回廣州城之後,本司再和都司桌司商量商量。”

“卑職遵命。不過大人。恕卑職直言,剛剛有工匠去驗看過龍舟殘片,說是這龍舟斷裂得蹊蹺,而且落水者大多生還,只失蹤了一個秦公公和另外四人,這實在是不合情理。倘若秦公公真是不識水性,每年賽龍舟也總有意外發生,他何必執意非得上船,須知龍舟畢竟忌陰人,”

“這些話你自己知道就好,不用說出來。”

被張越一下子打斷了話,陸推官先是一愣,旋即便想到了外間傳聞,頓時覺得異常懊悔。分明他隱約聽說秦懷謹失勢,不但隨時可能下臺,而且連身家性命都未必能保住,他還多此一問幹什麼?正懊惱的時候,他就看到一把扇子拍了拍自己的右手,忙擡起頭正襟危坐。

“既然問明瞭口供。明日你不用再留在這裏,立刻趕回廣州城去。你既然是理刑名的推官。又是多年的老人,我不妨撂一句明話,通知巡檢司嚴查各條道路。既然事涉大藤峽叛瑤,總得做個預備,如有萬一也好解決。”

這是,,這難道是說那位秦公公竟是藉此悄悄逃跑?可就算是失勢,總該賭一賭那可能。孤注一擲地逃跑,秦懷謹那個在市舶司一手遮天數年的老太監會走這條路。難道就不知道普天之地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陸推官想得頭都破了仍是想不通,索性決定自己只照這話去辦,因此站起身來施禮過後就立刻告退,再也不敢在這地方停留太久。

陸推官這一走,張越不禁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這一位既然來報過事了,那麼下半夜總算能睡個安穩覺,想到這一天原本是好端端的端午節賞玩龍舟,到頭來卻變成這樣一樁忙亂的勾當,他不禁眯了眯眼睛,心想秦懷謹這傢伙想出來的法子倒是沒有出乎意料。有一種人是狗急了跳牆,還有一種人卻是狗急了撞牆。

只不過,撈足了就想用遁字訣,這戲碼他從前見得多了,怎麼可能不防着。畢竟。只要京中王謹秉承聖意一下手,水路陸路秦懷謹都走不脫,最可慮的是海路。畢竟,那曾經是秦懷謹自個的地盤。只是,按照如今海上的風向,如今這些時日只有打海外進港的船,卻沒有從這邊出海回番國的船,這樣一來,要盯着那頭就容易多了!

一晚上好容易囫圇睡了兩個多時辰,一大清早,張越就被一陣砰砰砰的敲門聲驚醒。由於昨夜妻妾全部關門,他只能一個人獨寢,睡到這會兒正是渾身大汗,沒好氣地吩咐了一聲進來,他就坐在那兒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結果一側頭就看到彭十三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

“衙門一大早派人上了海珠島,說是朝廷明發上諭。因南京地屢震,下詔求直言”。

“南京地震?。

“那是作爲帝王都的南京,太祖皇陵的根本之地!”彰十三見張越還沒睡醒,只得又補充了一句,“去年六月,南京就地震過,那會兒誰也沒顧得上。

可上諭上頭說,南京從三月至四月地震多次,那自然大不相同!遇上這種大事,就和從前三大殿被雷火擊中一樣,皇上便要下詔求直言,估摸着朝中還會有其他動盪!”

半夢半醒的張越這才驚醒了過來。這是一今日食地震都得牽扯到卑王失德的年代,更何況是昔日的帝都南京屢次地震。想到朱瞻基這會兒的焦頭爛額,他只能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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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南京地震六次。

三月,南京地震十七次。

若是放在後世,別人看着這數字吃驚歸吃驚,但也提不上驚駭——一次震級較高的地震之後本來就往往伴隨着一次又一次的餘震,可對於如今的年代來說,金陵帝王州竟然一震就是那麼多回,這能做的政治文章就多了去了。見上諭的言語中字裏行間都流露出一股淡淡的燥意,他心裏忍不住犯了嘀咕。雖說他對於明初那些年代記得不那麼清楚,可仍是依稀記得,這南京地震彷彿應該是朱高熾在位時的麻煩,怎麼會變成了宣德元年的事?

這上諭需要的自然不是回覆私信而是表明態度,而如今他的當務之急是把失蹤的秦懷謹揪出來。這不只是爲了公義,還有其他道理。因而,他將這封明發上諭命人收存好,隨即便上了公堂。對上下屬官把昨日端午節的事大略一提,見有的人瞭然,有的人意外,他便輕描淡寫地吩咐今日事務由左參政徐濤代理,自己則是立刻前往都司和臬司衙門。

各省之中,都司、藩司、臬司三大衙門分管軍事、行政、司法,擱在後世絕對是三權分立的典範,但這個制度也有和所有的分權制衡政策一樣的毛病——那就是遇事推諉各不服氣。如今沒有朝廷的部院大臣巡撫廣東分頭協調,更沒有什麼總督大權獨攬,因此張越雖說先後見着了都指揮使李龍和按察使喻良,但兩人都是一模一樣的態度。

會銜可以,這事情如何去查如何去辦他們就不摻和了。李龍是曾經鎮守西寧的都指揮使,一步步從靖難時的小兵爬到如今的高位,與其說是功勞,還不如說是憑藉昔日的出身熬資格,完全養成了事不關己漠不關心的做派。而從前當過太僕寺少卿的喻良則更是怎麼瞧張越怎麼不順眼,五十開外的他放了按察使,回京進六部都察院沒了指望,頂多以正三品終老,張越年紀輕輕便躍居如此高位,還不是靠家族蔭庇?如今反正不相統屬,他才懶得管!

都司和臬司的這般態度並不出乎意料,再加上此事張越早有定計,因此回布政司衙門之後招來參政參議一說,衆人都是面面相覷,他卻還有心思安撫了幾句。見他這般不以爲意,其餘人自是覺得若有事也是主持賽龍舟的廣州府衙承擔,因此沒什麼二話就散了。

劉達等人打着進港避風的旗號在黃埔港中停了船,面對大批要收貨的商人,他們自是一概敷衍着,隨即以朝廷有禁令爲由並不鬆口答應任何一家。而劉達雖說這一回做了一趟名副其實的海商,但他還是對自己的老本行最感興趣,於是索性把海船生意的事務都交給了方銳和喜兒,自己則是帶着人把所有種子都搬進了張越早讓人置辦好的一處別院內。

這會兒,他蹲在偌大的花園中,頭上戴着斗笠,像個真正的農人一般淘揀着這些種子,又捏着地上的土粒仔細查看,許久纔想到旁邊還有個張越。

空姐前規則 “這是爪哇的稻種,因爲一年可種三季,人稱飽種;這是暹羅的流連,聽說名字還是鄭公公給起的,只不過味道實在是太古怪,喜吃的人畢竟是少數;這是占城的稻子,雖說占城稻早就流傳了開來,只需六十天便可成熟,可那口味實在是不咋的,向來不登大雅之堂,如今這稻種是占城王的御田裏頭種的,趁着占城和越南打得不可開交,我總算是弄到了一些。還有這些則是南洋的特色瓜果,雖說口味上佳,可究竟不耐存用,只能南方享用而已……”

說到自己的老本行,劉達自然是滔滔不絕,隨即又眉飛色舞地提起了自己在爪哇等地試驗農具的情形,繼而便搖頭嘆息道:“這些地方的土地膏腴,產量也不少,可不少人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遠不如咱們的農人勤懇。就拿農具來說,不少都很不像樣。我這裏頭的不少種子都是幫人做農具的時候換來的,雖說方銳和喜兒都笑我白費功夫,可我的本行就是做這些農具,我本來就是一個農人,怎麼能忘了本?”

張越前生見多了出身農家有錢就忘本的暴發戶,今世也見慣了父母耕種供科舉,發達了卻對出身諱莫如深的官員,因此對於劉達這最後一句話,他自然而然生出了深深的認同感,於是不禁欽佩地點了點頭。

“若是天底下的人都如劉師傅你這般有心,何愁做不成事情。這樣,這些稻種你留下如何耕種的要訣,我精挑幾個長工,先在府城周邊的農田上試種幾畝。至於水果,雖說運輸是不便利,但做成果酒,大戶人家的女眷興許會喜歡。再說,廣東一地的富商極多,不愁沒人買。總之,試一試不過多花費些人力時間,將來若成功,百姓也能多一條養家之道。”

兩人從前在山東的時候就搭檔幹過此事,如今自然更不在話下,於是當即便在屋子中緊鑼密鼓地商量了起來。說起從前的村互助合作,劉達自然建議如今也可以推行,張越卻搖了搖頭說:“南北民風民俗都不同,再說我如今是布政使,和當初只管一府之地不一樣,方方面面得先打點周全了,才能大刀闊斧,否則也是徒然。”

黃埔港碼頭。

由於這兩天沒有船入港,原先在碼頭上覓活計的苦力大多去了珠江內河的幾個碼頭,只有零星幾個希望撞運氣的漢子仍在碼頭上晃悠。和那些掛着各式各樣旗幟的番船相比,劉達等人的那條船自然顯得極其普通。既然靠了岸,這條船上便只安排了兩個水手輪流看着,其餘人都輪流去城中享樂吃酒,方銳和喜兒偶爾會來船上看一看,平日都冷冷清清。

這會兒乃是午後,碼頭上並無什麼遮陽的去處,熾烈的陽光毫無顧忌地大把大把灑在地上。這裏是市舶司管轄的處所,就連商人也不許擅入,只有一隊隊巡丁走過。兩個負責看船的水手不樂意悶在船上,便和之前其他人一樣在船前支起了油布棚子,在那兒用骰子賭些小錢取樂。雖說背井離鄉一走就是一年半,但東家大方慷慨,他們的腰包如今都鼓鼓囊囊的,兩人自然興頭極高。

“大,大!他孃的都已經開出六把小了,就不能讓咱順心麼……他孃的,竟然又是小!”

“盛老四,就是十個銅子的小賭注,那麼在意幹嘛,前幾天你在廣州城有名的花柳巷裏頭包了一個紅阿姑三晚,相比這一把,那價錢可大了!小弟可提醒你,小心回家大嫂不高興!”

“呸,她一個女人家敢管我的事?”

嘴上這麼說,那盛老四卻不安地摸了一把腰包,很有些心虛。這回船到廣州,東家就結清了之前所有的工錢,而他帶的那些私貨也都賣了出去,摺合成錢也有兩三百貫,可前幾天在那種銷金窟廝混了一番,身上剩下的就只有一千貫新鈔,也就是十幾貫錢,根本不夠家裏開銷。婆娘是實在人不會埋怨,可家裏的三個孩子怎麼辦,到時候他哪裏還有臉?

早知道如此,就不該迷戀女人的肚皮,學學他這同伴主動留下來看船,一天還有五貫新鈔的進項,總比雙手空空回家強!

心不在焉地又賭了幾把,也不知道是因爲他興致大壞還是手氣實在太糟糕,竟是每把都輸,生生讓坐莊的同伴贏了幾百文錢。到最後,他把剩下的幾十文錢一股腦兒一推,沒好氣地說:“再賭這最後一把,賭小,要是再輸我也不玩了!”

那小個子水手笑嘻嘻地拿瓷碗罩上了骰子,正打算放手搖最後一把,他忽然瞥見不遠處有兩個人快步走了過來,忙收起了這些賭錢的傢伙,又拽了盛老四一下。等人走近,他才發現並不是東家那一行,神情頓時放鬆了下來。果然,那兩個人走近,前頭一個滿臉麻子,幾乎讓人不忍看的年輕人也不看他倆,自顧自擡頭打量了一番那船,隨即轉過身問道:“你們這船是到哪兒去的?”

見來人問得倨傲,兩個水手都有些不高興。心情不好的盛老四冷哼一聲正準備打發人走,就看見那年輕人身後的隨從一下子搶上前來,動作迅速地往他手中塞了一樣東西,又如法炮製地塞了東西給另一個人。他偷眼往下頭瞧了瞧,見手中赫然是一塊黃澄澄的東西,頓時心中一凜,旋即又不放心地捏了捏,直到手指生疼,這才鬆了手。

打量對方身穿雨過天青色富貴榮華紋樣的盤領右衽縐紗直裰,腰間還綴着一枚不知道價錢幾何的虎形玉佩,他連忙便賠笑道:“這位公子,咱們這條船之前打寧波府出海,如今是回航,預備再停留幾天就回寧波府。”

“我有急事要出海,你們這條船可能載我走?”年輕人見對面兩個水手面面相覷,不禁不耐煩地說,“只要能載我走,我可以出高價……唔,一百兩黃金!”

兩個水手幾乎都本能地再次掂了掂手中那錠金子的分量,他們在海外長年和金銀打交道,不用戥子也能估摸出這分量大約在二三兩左右,此時聽到人張口就是百兩黃金,他們不禁覺得心裏熱得發燙。尤其是正缺錢的盛老四更是不禁舔了舔嘴脣,猶豫了許久方纔開口說道:“公子,並不是我兄弟倆不肯行個方便,咱們只是水手,一切還得聽東家的……”

“既如此,只要你們能說服你們的東家趕緊載我走人,那一百兩我就酬謝了你們,另外船資照付!”

如果說最初那如同打賞一般的黃金只是讓人心頭大動的話,那麼如今這百兩黃金的酬謝讓兩個水手再無猶豫。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盛老四便自告奮勇地說:“既如此,我立刻進城去見東家。只不過,公子須得想好了理由遊說,須知咱們東家並不是尋常商人,在南京城也是兜得轉的,聽說是日進斗金。他如今準備停留,若是沒有足夠打動得了他的理由,那麼他絕對不會隨便開船。”

盛老四加重了兜得轉三個字的語氣,那隨從聽着也就罷了,但那年輕人卻是嗤之以鼻,當即哂然一笑道:“一個商人,難道還能認識什麼大人物?”

“咱們東家可不是尋常商人!”小個子水手此時便有些不高興,但看在到手錢財的面子上,他還是耐着性子解釋道,“公子也看到了,咱們這條船就是大本錢,除了咱們這些水手和船老大之外,船上還有二十名僱來的護衛。雖說咱們不知道東家的底細,可聽那口氣,和南京城不少勳貴都有往來。單單是定國公和沐駙馬的名字,我就聽過好幾次了。”

如此一說,那倨傲的麻臉年輕人頓時啞然。思量了好一會兒,他才瞥了那隨從一眼,繼而矜持地點點頭說:“既如此,你就對你家東主說,若是載了我,我有一筆大買賣送與他,保準比他這一趟下洋更賺錢。好了,你趕緊去,日落之前我等着回覆!”

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瞧在金子的份上,人家的嘴臉如何完全不在盛老四的考慮範圍之內,答應一聲便急急忙忙往外走去。雖說太陽和平日一樣的熾烈,可滾燙燙的心思卻讓他忘了這小小的不快。因黃埔鎮到城裏還有一段距離,他自是在車馬行花了一小筆錢坐車,等到了城裏已經是申時。心急火燎地趕到了客棧,他卻得知東家不在,頓時急得直跳腳。

見他滿頭大汗,喜兒便問道:“什麼事這般緊急,義父不在,我還能做一半的主。”

既然有人肯承擔,盛老四不敢耽擱,忙將對方的話一五一十說了,只瞞下別人許給自己兩人的百兩黃金。聽得這話,哪怕這幾年見多了錢,喜兒也不禁大吃一驚。方銳卻始終不動聲色,待盛老四說完後,他又詳細詢問了一番,最後便讓人等着,說是自己和喜兒商量商量。

到了裏間,喜兒立時不滿地問道:“有什麼好商量的,義父又不在乎錢,再說了,出那麼高的價錢,決計不是什麼好人!”

“這我當然知道,對方如此急着走,而且非得走海路,必定有不能走陸路水路的理由。你聽我的,去一趟給義父報信,我去碼頭看一看。” 廣州市舶公館位於廣州城西藥洲武安街。此地在宋時原爲轉運使司衙門,永樂元年重開市舶司,命中官提督之後,便在這裏建起了市舶公館。歷任提督太監不是少監就是監丞,很少有太監一級的人物出任此職。即便如此,好幾任提督太監之後,這市舶公館的規制仍是不斷擴大,比位於黃埔鎮的市舶司衙門大了一倍不止。

市舶公館南有千秋寺,北有八賢堂,既在花、石、湖、洲四絕之地,自然是風景如畫。三間五架正門之後,是一色的青石甬道,其後便是正廳五間名曰永德。過了三間儀門廳便是內眷起居的後院,三穿遊廊後尚有後廳五間,左右廂房二十二間,東西耳房二間等等,端的是屋宇林立,一副深宅大院景象。

平日一條武安街常常是車水馬龍賓客不斷,遠遠比市舶司熱鬧,如今卻是一片冷清寥落。市舶公館的三間五架正門緊緊關着,上下人等雖說各安其職。但卻安靜了許多。畢竟,歷來官員在任上死了正妻太太,往往是弔客盈門,可要是這官員自個死了,那便是鐵定門可羅雀。如今這裏也是如此,最大的倚仗秦懷謹生死未卜,其餘人在這市舶公館還能住多久?

天高皇帝遠,秦懷謹自個是太監,卻對那些青樓楚館的女子不屑一顧,市舶公館中赫然是妻妾齊全,一妻二妾都是良家女子。雖說嫁給太監乃是受活罪,可畢竟比嫁給平頭百姓吃苦受累強,三個女人相處得倒也融洽。如今頂上的天塌了,她們成日以淚洗面,沒一個能撐得了場面的。因此,這會兒聽到趙管家說本省左布政使來見,三人竟是面面相覷。

秦懷謹的正妻劉氏想了老半天,最後還是搖搖頭說:“咱們正是六神無主的時候,這就不見了吧。你就告訴他,有什麼事等找到了老爺再說。”

看到兩個眼睛紅腫的侍妾也跟着點頭,趙管家恨不得狠狠教訓一通這三個頭髮長見識短的女人。然而,這會兒主人還不知道是死是活,他也不敢過分造次,只好把口氣放重了三分:“太太,兩位姨奶奶,這位藩臺可不比從前那些,老爺在的時候也不敢得罪。更何況現在。人家是皇上的心腹,英國公的從侄!這時候把這等貴人往外推,日後太太后悔也來不及了!”

劉氏本就沒有什麼見識,聽趙管家口氣生硬,她不禁嚇了一跳,爲難了好一陣子方纔點了點頭,又吩咐兩個侍妾迴避。等到趙管家恭恭敬敬地把人引進來,她忍不住端詳了這位來人好一會兒,心中又是驚訝那人的年輕,又是疑懼人家的來意,再加上她平日從不見外客,這會兒相待之間自然是有些慌亂。

張越在自家別院見到了來報信的喜兒,立刻便告辭出來,先回衙門讓人去叫來了李知府和陸推官,得知龍舟斷裂確係人爲,他就吩咐陸推官繼續去查,等留下李知府,他又囑咐了好一番話,隨即就直接來到了這市舶公館。此時見劉氏坐立不安,趙管家則是垂手侍立在旁邊,他便知道做主的明裏是這位看似主母的女人。其實要緊的卻是這管家。

“秦公公至今下落不明,此事本司已經與都司臬司會銜上奏了朝廷。今日本司前來拜訪,是有一件事想要請教。不知道秦公公失蹤之後,這市舶公館可有少了什麼人?”

聽到這話,不但劉氏不明所以地愣住了,就連趙管家也是一樣。只不過,後者卻比前者見多識廣,很快就一個激靈驚醒過來,竟是顧不上什麼主僕,直接開口問道:“藩臺大人怎會問起這個,莫非是疑心府中有人謀害老爺?”

話音剛落,就只聽咣噹一聲,卻是劉氏手中的定窯瓷盞掉在地上跌了個粉碎。大驚失色的她也顧不上衣襟下襬濺上的茶水,滿面惶急地說道:“這不可能!老爺落水失蹤之後,府中並沒有少人,一切都和平日一樣。再說,老爺對下人很好,誰會生出這樣傷天害理的心思!”

看見張越依舊端坐面色如常,趙管家又不好喝止大爲失態的女主人,只得接口說道:“太太說的沒錯,藩臺大人,我家老爺失蹤的這幾日,府中確實沒有少人,您若是不信大可派人查檢。”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忙又解釋道,“不過,端午節前,老爺的養子儀少爺出去辦事,老爺把四個心腹隨從給了他。除去他們,其餘的確實是一個人不少。”

“既然如此,本司有數了。”

張越想起先頭的報信,心裏自是透亮,當即起身告辭。劉氏方寸大亂,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得吩咐趙管家送客,人才出門就又伏在桌上痛哭了起來。 豪門罪媳 而另一頭趙管家陪着張越走上了穿廊,眼見人家氣定神閒,他終於忍不住了。

“藩臺大人可否明言,我家老爺如今究竟如何?”

張越今次親自來一趟,自然不是爲了確定這麼一件小事,此時管家主動開了口,他便淡淡地說道:“一個月前,朝廷的新任市舶司提督太監已經定了,是張謙張公公。”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趙管家一下子停住了步子。他不比劉氏這樣不管俗事的婦道人家,對秦懷謹的不少事情都是有數的,之前秦懷謹讓心腹人把一半財富從水路送到京城時,還是他親自去碼頭送的船。此時此刻,他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自家老爺鐵定是失了勢,就是回京也難有東山再起的機會,於是,他這心裏簡直是翻江倒海似的難以平靜。反覆思量之後。他從張越的話隱隱約約想到了另外一個可能,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莫非……莫非是自家老爺知道回京之後絕對沒什麼好結局,於是借落水遁了?那自己怎麼辦,自己知道的事情經手的事情很不少,張越如果準備追查下去,自己不是成了替罪羊?

一想到留在這市舶公館的自己會有什麼下場,他冷不丁又打了個寒顫。見前頭的張越也已經停下步子,他索性把心一橫道:“事到如今,大人若有話儘管直問,小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絕對不敢欺瞞半個字。”

“那好……本司出京之前。御用監王公公讓我捎帶那枚私章出來的時候,曾經說過秦公公送去的那些東西,估值不下十萬兩銀子。本司只想問你,秦公公不在了,他多年提督市舶積攢下來的東西可還在?”

若是換一個人問,趙管家必定會以爲人家是覬覦秦懷謹的家底,可此時張越這麼一問,他頓時想到了一個最壞的可能性,一時間竟是撇開張越扭頭就跑。跑出去十幾步遠,他方纔醒悟到這一番折騰不知得耗費幾時,連忙又跑了回來,竟是跪下磕了一個頭:“大人先請等一等,小的立刻就去查看,若是有事即刻來報。事關小的性命,絕不敢耽擱矇騙。”

張越從來就不是輕信之人,但這會兒他卻沒有任何質疑,等到在前頭正廳坐等了小半個時辰,趙管家面如土色地回來,說是庫房中空空如也,他便立刻離開了市舶公館。出了這兒,他立刻馬不停蹄親自去了好幾處地方,直到日落方纔安排好了所有事情。

彎腰進了轎子,他不禁長長舒了一口氣。原本是想讓新任市舶司提督太監上任之後讓人家收拾了秦懷謹,他派人盯着只是以防萬一,誰知道兜來轉去還是得自己出馬。雖說眼下他確實是只有此行帶着的那些人手,其餘的都是不可信賴的外人,可面對危機,卻有的是人肯聽他指派幹事情。

不能誘之以利,便導之以功。不能導之以功,便壓之以過。

城南五方街。

一騎人風馳電掣地奔進了街口,在一座中等規模的宅子前停了下來。跳下馬的是一個麻臉年輕人,他隨手丟下繮繩,也不管照料馬匹的事,徑直上前砰砰砰敲起了門。等到大門一開,他二話不說就直闖了進去。待到提腳進了最後頭的正屋,他便摘下了頭上的**一統小帽,一把除去了那滿臉的麻子。笑着對主位上的中年人說:“父親大人,一切都安排好了,今晚就開船。”

“都打探仔細了?還有,那船主是正經可靠人,沒有盤問咱們的來歷?”

“您儘管放心,那是一年多前出海的船,曾經到過錫蘭暹羅占城越南等等地方,船主是江南人士,也算是手眼通天,船上的貨一大部分都是替江南勳貴帶的,所以他雖說賺了不少,落入腰包的卻不多,我許以豐厚的報酬,他自然答應了。我親眼看着他集合了水手,又留下小豹子在那兒看着。咱們的東西就在碼頭旁邊,碼頭上都是自己人,現在出城趕過去,趁天黑連運東西帶上船,決計來得及。再說,他那船大得很,咱們把班底全都帶足了,那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到時候開到海上之後再威逼利誘,他必定會答應把咱們送到占城!”

雖說養子的話聽起來一絲遺漏都沒有,秦懷謹還是一顆顆挪動着手中的數珠,很有些躊躇不定。然而,想到張越那會兒把王瑾的私章退還回來時那種態度,他便不再去想什麼前因後果,站起身之後就點了點頭。

“好,你趕緊去安排一下,趕在日落前趕緊出城。廣州府衙那幫飯桶還在四處亂撞,張越也應該想不到這一步,這黃埔鎮碼頭又都是咱家安排的人,正好能夠走得悄無聲息。待到明日一早咱家的‘屍體’再出現,他們就是不信也得信,否則拿什麼向上頭交待?”

入夜的黃埔鎮碼頭一片寂靜。天上厚厚的雲層遮住了那一輪半大的月亮,寥寥幾隻火炬點綴在偌大的碼頭中,只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塊地方,大多數的地兒都籠罩在一片黑暗中。忽然,夜色中亮起了一小團燈火,一明一暗晃了三次,旋即又歸於沉寂。不多時,碼頭遠處的一條船上也閃出了一團火花,卻是上上下下晃了個圓形。

“父親,小豹子傳來訊息了,一切就緒。”

“好,別耽擱了,走!”

隨着一陣沉重的步子聲,在一盞燈籠微弱光芒的指引下,十幾個擔着大箱子的人邁着近乎整齊的步子,漸漸靠近了一條大船。大船上此時已經點起了兩隻火把,又放下了繩梯,船上只有影影綽綽幾個人影。抵達船下的秦懷謹看到這般情景,心裏已是放下了最大一塊石頭,遂低聲吩咐幾個心腹先上船,把這些箱籠運上去。然而,就在這邊剛剛上去五六個人時,他忽地聽到身後傳來幾聲爆響,頓時大驚失色。

剎那間,剛剛還黑漆漆的碼頭上陡然之間亮起了處處火光,那刺眼的光芒晃得一衆人睜不開眼睛。好半晌,半眯着眼睛的秦懷謹方纔看清四周每根高木樁旁邊都站着一個人,旁邊的木樁上赫然是冒着熊熊火光的火炬。見這些人一色是府衙差役的裝束,他不禁怒從心頭起。

那個狗屁知府從來就只有在他面前唯唯諾諾的份,此次竟敢派人上了他的地盤!

“秦公公,您可是讓本府好找!”李知府緩緩走上前來,笑容可掬地擡手做了一個揖,這才收起笑臉說,“您這一落水,廣州城內雞飛狗跳,可您倒好,半夜三更居然帶着人運東西到了這裏。今兒個能找到您,本府總算能鬆一口氣了。”

秦懷謹在廣州橫行多年,何嘗見到哪位知府用這種口氣對自己說話,頓時怒不可遏。掃了一眼那幾十個差役,他便冷笑道:“就這麼幾個差役,你就以爲自個佔盡了上風?這碼頭向來就是市舶司的地盤,咱家做事向來有萬全準備……來人!”

這一聲高喝,不遠處立時應喝不斷,夜色竟是有好些黑影圍了上來。原以爲十拿九穩的李知府見狀自是心中大恐,可剛剛滿話已經說了,他只能硬着頭皮強撐,此時連忙高聲叫道:“不要後退,此事完了之後,每人賞錢十貫!”

“殺了這些狗東西,咱家賞錢百貫!”

這一比之下便是十倍的差額,兩邊士氣頓時此消彼長。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時候,一支利箭如同颯沓流星般飛了過來,竟是直中秦懷謹的髮髻,那巨大的衝力甚至帶得人跌倒在地。倏忽間,就只見那條只有三兩火把的大船上一下子變得燈火通明,船舷一側赫然是幾十個手持強弓勁箭的兵士。坐倒在地的秦懷謹又驚又怒,當就着火光認出那幾個船舷邊的人時,他的心一下子跌落谷底。

那赫然是左布政使張越,都指揮使李龍和按察使喻良……還有從來不被他放在眼裏的市舶司提舉李文昌!

——————————————————————————————— 習慣了起居八座一呼百諾,習慣了精緻的飲食周到的伺候,在外頭躲藏了四五天的秦懷謹回到自己那座氣派的市舶公館,見到了年輕漂亮的姬妾,用着了那些精心尋覓來的華美器具,不得體的布衫也變成了綾羅綢緞,可他的心裏卻滿是驚懼和惱怒。

都司藩司和臬司對外宣稱的是他落水之後需要靜養,再加上前頭出現了刺客,因此廣東都司破天荒調派了兩百名軍士,把他這個市舶公館圍得猶如鐵桶一般,就連僕役進出採買也禁止了,所有吃食用度都由專人送進來,他這個市舶司提督太監竟是形同囚徒。這還不算,他身邊伺候的僕人也換了幾張陌生面孔,據說都是按察使喻良和都指揮使李龍兩邊送來的人。因爲“臥病”,不但他的妻妾們不得擅入,他自個就連走出房門都做不到。

這會兒,僵臥在竹榻上的他盯着門前小杌子上那個正打瞌睡的小廝,良久才下定了決心。多日的觀察使得他明白了自己屋裏常出入那四個人的來歷,於是猛地重重捶牀叫道:“來人!”

那個原本還猶如小雞啄米睡得正香甜的年輕小廝頓時跳了起來,睜開眼睛使勁揉了揉,他就一溜小跑到了竹榻前,笑着問道:“秦公公有什麼吩咐?”

“你替咱家傳個消息出去。”

一聽這話,小廝頓時有些爲難,忙陪笑道:“公公,不是小的不遵命,實在是李都帥、張藩臺和喻臬臺都有憲命,說是公公您需要靜養,這外頭的事情不得驚動,也別讓您操心其他事。如今三司衙門正在下死力清查之前您落水和刺客的事,您儘管放心……”

那小廝說得順溜,秦懷謹哪裏不知道這其中的貓膩。他的人已經落在了別人手裏,那會兒運出的財寶也鐵定全都泡湯了,既然是人財兩空,他又是大半隻腳已經踏入鬼門關的人,不多拖幾個墊背的,他就是到九幽黃泉也不甘心。因此,見那小廝低眉順眼地連連賠禮勸說,他便皮笑肉不笑地說:“如果咱家沒記錯,你是臬臺喻大人的人?”

“是……”

“你給喻大人送個信,就說咱家有話對他說。他當初是太僕少卿,若是還想回朝高升一步,就請來這兒見一見咱家,咱家有一樁大功勞相送。他年紀還不大,要是這一任按察使當得好,回朝之後,興許刑部尚書亦或是都察院副都御史還是有指望的。”

等到那小廝急匆匆走了,秦懷謹方纔嘿嘿一笑。坐在榻上安安靜靜坐了一刻鐘,他忽然一手掃過一旁的梅花高几,把上頭的茶盤茶盞茶壺等等全都掃到了地上。這乒乒乓乓的聲音頓時驚動了外頭。很快,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就跑了進來。他卻沒有前頭那小廝的靈巧,看到這一地狼籍就皺起了眉頭:“秦公公,您這是什麼意思?”

“你是李都帥的家人?”

面對這麼一個粗豪的漢子,秦懷謹自然更是開門見山。依樣畫葫蘆把事情又說了一遍,又約定了另一個時間,他便看到那大漢滿面狐疑地出了門去。直到這時候,他方纔把兩隻手合到了一塊,右手拇指狠狠地用指甲掐着左手手心。

李龍和喻良都派了人監視他,爲何偏偏不見張越的人?那小子就不想從他這裏撈好處?

張越這個左布政使固然是新官上任,都司和臬司的兩位主官也只是比他早到一年而已。初來乍到難免受制於人,他們直到現在方纔漸漸站穩了,這次被張越的巧舌如簧說動摻和一腳,也正是因爲名利兩個字。此時此刻,這三司衙門的主官齊集廣州府衙的簽押房,耳聽書吏噼裏啪啦打着算盤報數,三個官階相近的人表情各異。而市舶司提舉李文昌滿臉漠然,彷彿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原本是這兒正經主人的李知府也是形同陪客,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都指揮使李龍是從西寧那種苦寒之地調到廣東的,很不習慣廣東的炎熱——更重要的是廣東並非邊地,駐軍也並不算多,要從這其中撈油水比西寧難多了,因此他一直想着能在那些好處最多的地方分一杯羹;喻良一直認爲自己被趕到廣東乃是下放,滿心都盼望着回朝高升,他家裏雖豪富,可那是幾房共同掌管,不肯出錢替他在京裏活動;至於張越……他自己已經是極其有錢的人,但看着那四大箱黃金和兩大箱珠寶,他也有些晃花了眼睛。

這一番統計估值足足用了兩天,爲了精確估算出那批珠寶的價值,府衙還讓人請來了廣州開源當鋪的三個老朝奉。終於,那名奮筆疾書的老書吏揉了揉手腕子,站起身來捧着墨跡未乾的清單繞過桌子快步走上前,深深躬身道:“三位大人,已經合計出來了。一應物事已經造冊登記,這是簡明的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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