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看到家裏日子艱難,她暫時不能依賴別人,只好自食其力。於是她選擇了一條受人非議和鄙視的道路–做小買賣。在這個“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士農工商等級分明的時代,她作爲一個未嫁女子從事這般行業,受人指指點點確實在所難免。?

本以爲依靠她近來的小本生意,暫時養活自己和孃親不在話下,誰知峯迴路轉,林家特意聲明完全接受不平等條約。這樣的機會不多,她這半年來已經深有體會,嫁與不嫁,這確實是一個問題。 暮村。林府後院。

竹遠習慣性地拉開椅子坐到桌前,這是他多年來至爲安心的所在。花格窗櫺漏進來縷縷晨光,他盯着光線裏緩緩上升的浮塵恍了神。往日隨着坐下來就會寂靜如深井的心,忽然被一種奇異的不安感覺俘獲—彷彿她就在外面,離他很近,風中似乎都可以遞進來她的味道。

除了林家大少爺獨居的後院,林家闔府上下卻是另一番景緻,無處不輝煌,無處不體面,步步錦繡,處處繁華,張燈結綵,喜氣瀰漫。林老爺自嫁出長女之後,這還是自家操辦的頭一樁喜事,恨不得極盡奢華之能事。

林老爺身材微胖,方面闊耳,着一身嶄新的暗紅色灑金錦袍,滿面紅光的在門口招待縣裏來的故交好友。正寒暄着,瘦小的管家小跑着趕到跟前,湊到林老爺耳邊小聲道:“老爺,不好了,大少爺暈過去了。”

林老爺一聽之下,頭頂給打了個焦雷一般,立馬變臉厲聲道:“死混球,胡扯什麼,夫人呢,還不讓她過去瞧!”

“夫人正守着呢,大少爺本來傷寒剛愈,被衆人折騰着換了喜服,又關進了新房,體力不濟,暈了過去。”管家一邊引着林老爺往後院急去,一邊解釋。

“這吉時將到,新婦就要進門,看這婆娘怎麼演這場好戲,看誰去拜這堂,成這親!”林老爺氣急敗壞,他一直都極不贊成這樁婚事。

“夫人吩咐小少爺去替大少爺走這過場,要說單爲沖喜,本地也是有這習俗。”管家唯唯諾諾回道,生怕惹怒林老爺。

“好,好,好,就她能想出這招,我看這爛攤子如何收場”,林老爺怒目圓睜,掉了個頭,拂袖而去。

一個時辰之前,林家大少爺房門口,林家大夫人面目淒涼的抵在門上,身邊並無丫鬟侍立。

“竹遠,把門開開,娘有話對你說。”饒是苦口婆心的勸了半晌,裏面卻是動靜皆無。林夫人受挫深重,無奈長嘆道:“娘知道你不想見我,娘也不想勉強你,今天就只一件事,你看過這幅畫兒之後,就會理解孃的一片苦心。”

門外不時飄進些絲竹之聲,竹遠已知孃親來意,原來這些天來家裏爲他結了一門親事,今日即是婚期。果然走到這一步了,他心潮起伏,不由牽動全身顫抖不已,果然身體還是這般不堪。索性不言不動,盡力調整呼吸,好挺過這突然而至的痛苦。

他多少還是有些不解,母親多早晚已經不提他的婚事,爲何這一回卻在婚期當日才告知與他,適才說的那畫兒又有什麼含義呢?他默默熬過疼痛,見門縫處塞進來一副畫作,終是撿了起來。然在他看清畫的全貌的一瞬間,卻如被雷貫,再也無法挪動眼光。

路瑤端坐梳妝鏡前,揉了揉莫名發熱的耳朵。今早微露晨曦,鄰居家梅嬸的婆婆就過來給路瑤梳婦人髻。老太太鶴髮童顏,眼神清澈,最是福祿兩全之人。

老人一邊給路瑤梳着如雲長髮,一邊道:“婆婆我這輩子就見過兩個美人。”

“是誰呀?婆婆。”

“你孃親和我正梳頭的這個小仙女。”

“婆婆,你就打趣我吧。你看我這臭皮囊,哪裏美了?”

婆婆指了指鏡子里路瑤心口的位置,嘆道:“你娘剛來咱們村的時候,你還包在襁褓裏,她一個人把你拉扯大,真是不容易。”

頓了一頓又道,“不過咱們瑤兒也是個好孩子,要嫁人了,還不忘照顧孃親。”

“婆婆……”路瑤有些心酸道,“還不是多虧了您和梅嬸的照顧,我們娘倆才能過到今天,我和娘會常回來看您的。”路瑤素來感恩,她深知就是自己來這半年間,也多虧了梅嬸一家的照拂。

“好孩子,怎麼說着高興事,倒把眼圈紅了。等回頭家來,我只要看你和新女婿就行啦……”

“婆婆!”忍不住,娘倆又一齊笑了起來。

路瑤看着衆人把各色胭脂首飾盡情往自己頭臉上捯飭,不由啞然失笑。鏡中人就像從前在電視古裝劇裏的美人兒一樣,瓜子臉尖下巴,盈盈眼波如春水。她意外的看着身着新嫁娘衣飾的自己,就像一個地地道道的古代姑娘。

也不知此番草率答應嫁人之事,是否會將她帶入課本上所說的三妻四妾苦大仇深的封建家庭。未來之種種,令人擔憂。

無論現代古代,女子堅持獨身都是要受人非議。她只遺憾兩世爲人也沒談場正兒八經的戀愛,眼下也只好自我犧牲一下,成全這一世孃親的最大心願,畢竟自己已經間接造成了路氏親生女兒的消失。

婚姻就像一場賭博,儘管不知輸贏如何,如果她手裏握的是一幅好牌,結局應該不至於太慘。她也有些鄙視自己,終究還是走了依靠婚姻改變命運這一條路。

鄉野婚俗不如士人婚禮講究,但也絕不含糊。該有的納彩禮,問名諱合八字,請日子定婚期等等禮數也是一個都不能少。這一一辦下來,也需耗費不少時日。林家主母又是有名的諸事璇璣,路瑤少不了入鄉隨俗。終於婚期敲定,已近了中秋佳節。

林家除了同意路瑤的兩項條件之外,爲了面子上過的去,又源源不斷地往路家送財物,好爲充實女方嫁妝之用。一箱一箱的綾羅綢緞,金銀珠寶堆滿了路家不大的幾件屋子。路氏雖然窘迫,但也極重尊嚴。她身體一能下牀,就東奔西顧爲女兒操持–這可是她這麼多年勉力支撐下來的頭等大事。

路氏心理卻煎熬着–一邊盼望女兒儘快嫁人,一邊又怕女兒遇人不淑。她自己已經深受其害,所以處處備着小心。其實她一直沒有告訴女兒,自己是未婚生育。後來世俗難容,背井離鄉才勉強生存下來。

從路瑤被打撈上岸那天起,路氏就已發現女兒像換了個人一樣,像是把所有的記憶都掉進了河裏。沒過幾日,女兒卻又重新開始操持家務,對她這個孃親還是周到細緻,但總覺得隔着一層什麼。更一改往日的柔弱,不僅把家裏的兩畝田地拾掇的整整齊齊,還一刻也不得閒的賺錢養家。路氏猜測或許是女大十八變,女兒長大懂事了,可以爲孃親分憂。

路氏又煩勞幾家相熟的鄉鄰修繕了房屋,打造了新傢俱。整個小院經過一番修整,居然舊貌換新顏–茅草屋頂換成了青瓦覆蓋,用鵝卵石從屋門到大門外,鋪就了一條羊腸小路,也顯雅緻。院子裏又新蓋了四間廂房,東西各兩間。路氏特意定製了有門廊的紅漆木門,竹籬牆也被換成了磚砌粉牆。

路氏又把自己壓箱底的首飾拿了出來,給女兒做嫁妝。路瑤前世就對金玉古董很有興趣,沒吃過豬肉,到底見過豬跑,當下就認定這些東西價值不菲。那個耳墜不就是傳說中羅敷戴的明月鐺,那個釵子不就是貴妃戴的金步搖。

路瑤有些許疑惑,普通人家絕對不會有這麼些不俗的首飾,直覺上以爲,這些東西應該和她的夫家有關。那麼路氏的夫家應該是個不凡的人物,可是路家母女因何會流落於此呢?

路瑤很同情路氏,但她尚未把她當做真正的孃親。只是像對待一個孤寡病弱之人一樣,前世的她也常會到敬老院做義工,幫助陌生老人們換洗牀單被罩和打掃衛生。一開始路瑤怕她起疑,發現女兒已經被偷樑換柱,所以更是盡心盡力的伺候。

好在她前世十四歲以前都和姥爺姥姥生活在鄉間,基本的農活也都做得。把家裏原有荒廢的土地又耕種起來,甚至託梅嬸在圈子裏給她養了頭小毛驢。農閒的時候,路瑤會騎上小毛驢到縣城裏趕集,順便賣些地裏的土特產和院子裏收穫的時鮮水果。又跟一位女師傅學了個編柳筐的手藝,由於路瑤心思精巧,編的新穎的筐筐籃籃,總是供不應求。她正打算把這門手藝發揚光大,進些材料到村裏辦個作坊,將來做成了小老闆也未爲可知.

母女倆又日夜趕工做了嫁衣,這件一輩子最隆重的服裝,耗費了路氏很多心血。鳳冠霞帔,紅襖紅裙紅褲紅鞋,路瑤快被那耀眼的紅色燙傷了眼睛。路氏卻喜得掉下淚來。

插入書籤 鄉野婚俗不如士人婚禮講究,但也絕不含糊。該有的納彩禮,問名諱合八字,請日子定婚期等等禮數也是一個都不能少。這一一辦下來,也需耗費不少時日。林家主母又是有名的諸事璇璣,路瑤少不了入鄉隨俗。終於婚期敲定,卻是八月初三,已近了中秋佳節。?

林家除了同意路瑤的兩項條件之外,爲了面子上過的去,又源源不斷地往路家送財物,好爲充實女方嫁妝之用。一箱一箱的綾羅綢緞,金銀珠寶堆滿了路家不大的幾件屋子。路氏雖然窘迫,但也極重尊嚴。她身體一能下牀,就東奔西顧爲女兒操持–這可是她這麼多年勉力支撐下來的頭等大事。?

路氏心理卻煎熬着–一邊盼望女兒儘快嫁人,一邊又怕女兒遇人不淑。她自己已經深受其害,所以處處備着小心。其實她一直沒有告訴女兒,自己是未婚生育。後來世俗難容,背井離鄉才勉強生存下來。?

從路瑤被打撈上岸那天起,路氏就已發現女兒像換了個人一樣–不知染了什麼毒瘴,居然面容大變。更令她不解的是女兒的脾性,像是把所有的記憶都掉進了河裏。沒過幾日,女兒卻又重新開始操持家務,對她這個孃親還是周到細緻,但總覺得隔着一層什麼。更一改往日的柔弱,不僅把家裏的兩畝田地拾掇的整整齊齊,還一刻也不得閒的賺錢養家。路氏猜測或許是女大十八變,女兒長大懂事了,可以替孃親分憂。?

路氏又煩勞幾家相熟的鄉鄰修繕了房屋,打造了新傢俱。整個小院經過一番修整,居然舊貌換新顏–茅草屋頂換成了青瓦覆蓋,用鵝卵石從屋門到大門外,鋪就了一條羊腸小路,也顯雅緻。院子裏又新蓋了四間廂房,東西各兩間。路氏特意定製了有門廊的紅漆木門,竹籬牆也被換成了磚砌粉牆。?

路氏又把自己壓箱底的首飾拿了出來,給女兒做嫁妝。路瑤前世就對金玉古董很有興趣,沒吃過豬肉,到底見過豬跑,當下就認定這些東西價值不菲。那個耳墜不就是傳說中羅敷戴的明月鐺,那個釵子不就是貴妃戴的金步搖。?

路瑤有些許疑惑,普通人家絕對不會有這麼些不俗的首飾,直覺上以爲,這些東西應該和她的夫家有關。那麼路氏的夫家應該是個不凡的人物,可是路家母女因何會流落於此呢??

路瑤很同情路氏,但她尚未把她當做真正的孃親。只是像對待一個孤寡病弱之人一樣,前世的她也常會到敬老院做義工,幫助陌生老人們換洗牀單被罩和打掃衛生。一開始路瑤怕她起疑,發現女兒已經被偷樑換柱,所以更是盡心盡力的伺候。?

好在她前世十四歲以前都和姥爺姥姥生活在鄉間,基本的農活也都做得。把家裏原有荒廢的土地又耕種起來,甚至託梅嬸在圈子裏給她養了頭小毛驢。農閒的時候,路瑤會騎上小毛驢到縣城裏趕集,順便賣些地裏的土特產和院子裏收穫的時鮮水果。又跟一位女師傅學了個編柳筐的手藝,由於路瑤心思精巧,編的新穎的筐筐籃籃,總是供不應求。她正打算把這門手藝發揚光大,進些材料到村裏辦個作坊,將來做成了小老闆也未爲可知……?

母女倆又日夜趕工做了嫁衣,這件一輩子最隆重的服裝,耗費了母親很多心血。鳳冠霞帔,紅襖紅裙紅褲紅鞋,路瑤快被那耀眼的紅色燙傷了眼睛。母親卻喜得掉下淚來。?

準備嫁娶之事,本來事無鉅細,此處暫略不表,單說成婚那一日。?

正所謂佳期如夢。路家這邊,微露晨曦,鄰家梅嬸的婆婆就過來給路瑤梳婦人髻。老太太鶴髮童顏,眼神清澈,最是福祿兩全之人。?

老人一邊給路瑤梳着如雲長髮,一邊道:“婆婆我這輩子就見過兩個美人。”?

“是誰呀?婆婆。”?

“你孃親和我正梳頭的這個小仙女。”?

“婆婆,你就打趣我。你看我這臭皮囊,哪裏美了?”?

婆婆指了指鏡子里路瑤心口的位置,說道:“你娘剛來咱們村的時候,你還包在襁褓裏,她一個人把你拉扯大,真是不容易。”?

頓了一頓又道,“不過咱們瑤兒也是個好孩子,要嫁人了,還不忘照顧孃親。”?

“婆婆……”路瑤有些心酸道,“還不是多虧了您和梅嬸的照顧,我們娘倆才能過到今天,我和娘?

會常回來看您的。”路遙素來感恩,她深知就是自己來這一年間,也多虧了梅嬸一家的照拂。?

“好孩子,怎麼說着高興事,倒把眼圈紅了。等回頭家來,我只要看你和新女婿就行啦……”?

“婆婆!”忍不住,娘倆又一齊笑了起來。?

路瑤又拜託婆婆這幾天照料母親,等三日回門那天,就接着母親一起過去。?

終於吉時已到,花轎進門。路瑤和孃親又是一番絮絮叨叨,好在不幾天就要見面,跪別母親之後,新嫁娘娉婷上了轎。?

執事唱吉言,禮樂齊鳴,路瑤隱隱約約聽見孃親的低泣。她沒有哭,也沒有笑。喜帕下一張臉粉?

黛未施,像傳聞中一樣。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最是人生極樂,可是她覺得人的一生真正喜樂的事情卻是極少極少。就像這熱鬧的婚禮,不過是人們爲了這極少的喜樂做個見證,更濃烈的渲染一番。?

一路上吹吹打打,少不了村裏愛湊熱鬧的百姓。鄉下人向來是有這個喜好,雖說此時是農忙時節,可女人孩子們的笑聲還是不斷飄進轎子裏。?

林家這邊,林老爺和林夫人正忙的團團轉–?

林家大少爺房門前,林家大夫人一臉愁苦的趴在門外,身邊並無丫鬟侍立。“竹遠,乖兒子,把門開開,娘有話對你說。”饒是叫了幾百遍乖寶寶,好兒子,裏面卻是動靜皆無。林夫人受挫深重,無奈長嘆道:“娘知道你不想見我,今天就只一件事,你看過這幅畫兒之後,就會理解孃的一片苦心。”?

竹遠本來躺在牀上裝睡,遠遠聽到前面傳來絲竹之聲。這些天來,也隱隱聽說母親爲他結了一門親事,今天后院外面分外冷清,想是都到前院去幫忙了。他內心有些疑惑,母親多年來深知他的堅持,也不曾強制與他說親,適才說的那畫兒又有什麼含義呢?他默默等了半天,見外面再無動靜,不由悄悄把畫兒撿了起來。在他看見畫的全貌的一瞬間,卻如被雷擊,再也無法挪動眼光……?

準新郎閉門不出,更不用說去接待四方賓朋,八方來客。林老爺自嫁出一個庶長女之後,這還是自家操辦的頭一樁喜事,恨不能極盡奢華之能是。闔府上下,無處不輝煌,無處不體面,步步錦繡,處處繁華,張燈結綵,喜氣瀰漫。?

林老爺身材微胖,方面闊耳,着一身嶄新的暗紅色灑金錦袍,滿面紅光的在門口招待縣裏來的故交好友。正寒暄着,管家小跑着趕到跟前,湊到林老爺耳邊小聲道:“老爺,不好了,大少爺暈過去了。”?

林老爺一聽之下,頭頂給打了個焦雷一般,立馬變臉厲聲道:“死混球,胡扯什麼,夫人呢,還不讓她過去看!”?

“夫人正守着呢,大少爺本來傷寒剛愈,被衆人折騰着換了喜服,又關進了新房,不由氣急攻心,暈了過去。”管家一邊引着林老爺往後院急去,一邊解釋。?

“這吉時將到,新婦就要進門,看着婆娘怎麼演這場好戲,看誰去拜這堂,成這親!”林老爺氣急敗壞,他一直都極不贊成這樁婚事。?

“夫人吩咐小少爺去替大少爺走這過場,要說單爲沖喜,本地也是有這習俗。”管家唯唯諾諾回道,生怕惹怒林老爺。?

“好,好,好,就她能想出這招,我看這爛攤子如何收場”,林老爺怒目圓睜,掉了個頭,拂袖而去。?

花轎搖搖晃晃的終於進了林家大門,本來不遠的一段路,倒折騰了許久。花轎停下之後,自是一番忙亂,路瑤在喜娘的攙扶下了轎。按風俗叫過門之後,又跨過火盆,這時有人上前來接過喜娘手中紅綢,引着路瑤慢慢前行。?

依照婚俗,自然少不了拜天地,入洞房。後來路瑤才得知,這之前準新郎從頭到尾都被鎖在洞房裏,和她過儀式的居然是那個叫河童的孩子。?

路瑤身不由己的被人推着進了洞房,也無更多的繁瑣儀式,她就被安置在牀邊坐下。紅綢蓋頭底下,路瑤一動不動的靜坐,卻久久不見有人來掀蓋頭,也沒有人來進行最後的儀式。一時有些摸不清狀況,於是偷偷把紅綢子掀了開來。?

放眼望去,不大的房間內原來還有一人,遠遠地倚在門邊,側對着她。路瑤見他身上的喜服,心知是新郎官,但又不由納悶–不用出去應酬嗎?轉念一想,他好像不會說話。?

那人身姿挺拔,但路瑤看不清楚他的面容。索性把鳳冠霞帔摘下之後,滑下牀畔,蓮步輕踱至他身邊,一探究竟—好歹這將是她未來的老公,山不就我,我就山。?

似乎因察覺到不懷好意的靠近,那個人驀然轉過身來。?

紅色喜服的映襯下,少年臉色瑩白如玉,眉目如畫。卻見他雙眉緊蹙,冷麪如霜,像是很厭惡人靠近的樣子。?

路瑤沒有想到山村裏還藏着這樣的風流人物,那個擲果盈車的謙謙君子會不會就是這幅模樣呢??

誰知自己鬼使神差的就湊上去揩了一把油,手指觸到的皮膚,微涼滑嫩,比小孩子還勝上幾分。?

她清晰感覺到少年雙眼驀然睜大,臉變得紅彤彤的,整個人驟然向後縮去,“你,你……”那句話?

卻始終沒有說出來,反而更加無所適從的樣子,縮在門邊。?

路瑤從早上折騰到現在,已然累的肩膀發酸,頭腦發脹。剛剛用手碰觸他,實屬神經錯亂,她覺得這一切像做夢一般,春夢發花癡,果然如剛纔所爲。?

她也不好再逼視人家,況且那少年好像還在生悶氣。於是她匆匆退到裏面,潦草脫下厚重嫁衣,匆匆忙忙洗了臉,直接爬到牀上,蒙上了被子。?

稍定下神,纔想及那少年好像還站在原地。初秋的夜晚散去了白日的溽暑,隱約可以聞見驅蚊的艾草香氣。路瑤瞥見桌上紅燭燃去大半,窗紙上貼着喜鵲登梅的剪紙,思量半天也不知道怎麼開口,這房間內唯一的牀讓她霸佔了,總不好再假惺惺的關懷一番。?

當下也就愣愣的,眼睛看着竹遠,心思卻飄到爪哇國去了。竹遠卻是一直關注着這邊的動靜,他全身警戒,基本上處於處於備戰狀態。?

然而再看到那張素淨的面孔時,竹遠也愣住了,不由開口道:“你是……”?

路瑤聽見竹遠開口,頓時回過神來:“我是。?”?

“你是……”,竹遠極爲費力的想說完整這句話,頓了半天,又道:“是你”。?

路瑤耐着性子想聽他講完,結果他卻開始砸起門來。路瑤看不出深淺,又懷疑他是舊疾復發,當下不敢怠慢,跳下牀來看視。?

這時門外卻有了人應道,“夜深了,大少爺大少奶奶早些安置。”?

路瑤檢查了一下屋門,果然在外面被人鎖上了,一時不清楚是這裏的婚俗,還是另有隱情。又怕這大少爺出事,少不了隔着門說道,“是大少爺有些煩悶,你們把門打開。”?

門外卻冒出了一個變嗓子階段特有的少年聲音,尖聲道,“大哥,孃親吩咐讓我們在外守着,你好生歇息。”?

路瑤聽出是那個河童的聲音,更加摸不着頭腦,敢情自己能吃了他家少爺似的,暗道,“我又不是蜘蛛精……”?

但心裏到底不忍,於是遠遠站着,小心翼翼的問他道:“你是不是想找個人幫你,你,我來幫你,要不我問你答,點個頭也行。”路瑤慢慢猜測着竹遠的意圖,誰知他看着路瑤,眼神冷漠見消,輕輕點了點頭。?

路瑤感受着他驀然的轉變,還有那眼神裏的驚喜交加的意味,不由自主的問道,“你認識我?”?

竹遠似是揣摩了半天才輕聲道,“是……”。?

“可是我卻從來沒有見過你啊”,路瑤頓時愣住,她在腦中搜索着–如若見過這樣的少年,她怎麼?

都會有些印象,忽然靈感一現道,“莫不是你一年前見過我?”?

竹遠眼神更加溫和,慢道,“我,在去年。”?

路瑤更加驚奇了–看來這少年是在自己穿越過來之前見過的她,古代男女授受不親,男子能得見未嫁女子的機會少之又少,這樣差距頗大的兩個人,又是如何遇見的呢? 竹遠一時也陷入了深思—去年初夏時分,爲了研習藥物,他曾一個人悄悄上東山蒐集藥材。請記住本站的網址:冠華居小說網WWW.GuanHuaju.COm。活了十七八年,算起來獨自出門的次數卻是寥寥可數。他性格孤絕,幾乎從未和家人以外的人們打過交道,此刻獨立於自然之中,竟有一種說不出的舒心自在。

?東山險絕,素來人跡罕至。此時,山間霧氣氤氳,清淨幽涼,竹遠一路牽草攀棘,好在輕易便找到書中描繪的那種藥草。清晨山中沒有一個人影,越發顯得安靜,竹遠也不着急回去,慢慢走着欣賞山中獨有的風景–小溪緩緩流淌而過,邊上花木繁盛,到處可聞清脆婉轉的鳥鳴……

??這座山並沒有人力砌成的石階,下山的時候,竹遠循着上山時的一條羊腸小路,慢慢向下踱去。這條小路野趣橫生,周圍叢生着比人腰還高的蒿草,連綿到遠方。

??竹遠手持杖藜緩步行進,忽然迎面一位少女飄然而來。狹路相逢,竹遠避無可避,只好往深草中退去。誰知那美麗女子卻早已側身立在青草之間,笑盈盈的看着竹遠,卻是讓他先行的意思。

??竹遠頓感惶恐,當下低眉順眼,倉皇下山而去。及至回到自己家中,才定下心來靜思–少女孤身一人上山,所謂何事?釵荊裙布,倒像是農家女兒。只是靜美溫婉,卻又是仙人之姿。

??他做出了令自己也震驚不已的舉動,一個人重新又走回了那片草地–可是山風呼嘯,白露茫茫,佳人已不知所蹤。

??然而今夜又見到的這個女子卻讓他迷惑了,先是面容醜陋,舉止輕浮,誰知搖身一變,又流露出當日所見的絕美風姿。

??之前母親給他看的那幅畫,實際上是他自己所作。從東山回來之後,他一時情難自禁,細細描畫了許多那日所見女子的樣子。誰料連母親都窺探到了他的心思,今夜的新娘果真是畫中人,難道自己深埋的情思已經無意中暴露出來了麼……

??路瑤見少年久久的盯着她,並無言語,試探着說,“那個,你好像認錯人了……”

??“我,我沒有……”,竹遠儘管語言方面有所欠缺,但他記憶精準,而且那一眼幾乎讓他刻骨銘心,此刻終於又能見到她,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卻是拼了全力也講不出來,身上已急出了一層汗。

??“是,是你……”,他深深看了一眼路瑤,隨即低下頭輕聲強調着,挺拔的鼻樑上也不知因爲着急還是無措,滲出了細細的汗珠,一張白皙的面孔也漸漸紫漲起來。動了動嘴角,還是說不出來更有說服力的句子,他頓感無限失望,也不再嘗試出醜,悶頭無聲又退回了門邊。

??路瑤嘴邊存着還要辯解的一番話,在看到他絕望一般低頭的瞬間,不由的全部嚥了下去。忽然之間,時光好像倒回了前世自己真正的十五六歲,那時的她,不也是這般常常手足無措的緊張失語麼?

??她無聲的苦笑,還是會對這樣的同類生出憐憫的同情感,心中深埋的那些沉默時光又一一清晰起來—那時她還在上高中,彼時的課堂上總有嬌小活潑的女孩子,聲音悅耳的應和着數學老師的講題思路,總有不知名的渾厚男聲提前一秒鐘精準的說出英文題答案。

??她震驚着也失落着,剛剛轉學過來的羞怯鄉下女孩,普通話說得土裏土氣,腦袋裏總是渾濁不清,而那一串串的數字和字母就像是有着妖嬈花紋的蛇,纏勒住她的喉嚨,讓她發不出聲音來。

??她好像被一些神祕的東西困住了,極其容易緊張,不必說那些面帶冷傲的同學,就連對她表示友好的堂姐,她都不敢開口表達自己的情緒。她實驗過無數次,每當她說出的話超過第三句時,心裏就會越來越慌張,越來越沒有底–人們聽進去她的話了麼,是不是說得太張揚了,是不是普通話說得不對……

??於是她的心像被一根細細的鋼絲鉗住,愈來愈緊,愈來愈窒息,所謂揪心的感覺,不過如此罷。

??她心中潛藏的深刻自卑,讓她變成了一個迴避人羣,寡言少語的沉默女子。除過上些龐雜的課程,大多數時間和場合,她慢慢省略了很多言語……

??這個少年並不如人們傳言中的一樣,是一個小啞巴,他又是因何而失語呢?她從那種境地中走過來,心中對他起了不知名的憐憫之意,於是遠遠地看着他說了一聲,“今晚上你睡涼榻罷,早點歇息。”

??三更已過,路瑤眼睛酸澀,睡意沉沉,加上一天沒有吃東西,已經心有餘而力不足。又覺得少年可能抗拒她的存在,不如先躲進牀帳裏面睡一覺再說。

??竹遠默默靜立良久,轉頭看向鴛鴦帳裏時,女子已經酣然入睡。思及今晚上也難出去,少不得先在涼榻上蜷縮一夜。他本來睡眠就少,今夜更是輾轉反側直至天明。

??次日路瑤早早起來盥洗完畢,心中存了心思,必須立即問明當日那句謁語,“來出來,去處去,遠亦遠,近亦近。”她等待了快半年的時間,只想問一問她所謂的婆婆,是否知道她從前的事情。

??房內早就不見了少年的蹤影,想是別人打開門鎖之後,就匆匆而去。

??晨妝理畢,路瑤叫進來一早在門口聽候的兩個丫頭。依禮請了安,兩個丫頭都稱路瑤大少奶奶。路瑤尚不習慣這突然的身份之別,不由客氣說道:“都起來,老爺夫人可起來了?”

??大一點的丫頭回道:“上房已經收拾妥當,老爺吩咐過來請少奶奶過去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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